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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慎题苏轼《潇湘竹石图卷》考

——明代文化巨人杨升庵系列报道之十八
文章来源:酒城新报 更新日期:2017-09-04 15:42:35

  中国美术馆珍藏的《潇湘竹石图卷》,已经邓拓先生鉴定为苏轼(东坡)真迹。这幅图卷,是邓拓先生1961年在北京荣宝斋发现,倾产以人民币1万元的高价购回捐赠国家的。

  明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秋,明代状元杨慎(升庵)曾在四川泸州为之题跋。杨慎在泸州,还曾经为另一幅元人临摹东坡壁画的《风雨竹枝图》题跋。升庵去世以后,长期未能觅得《潇湘竹石图卷》的下落,《风雨竹枝图》也不知所终,就连一些研究有素的学者也误认这两幅图卷为同一幅画卷,进而否认《潇湘竹石图卷》为东坡真迹。现谨试加考证,就教方家。

  《潇湘竹石图卷》幅面106×28厘米,装潢淡素古朴,展示当风,便觉俊逸之气逼人。画面上:一片土坡,两块石头,几丛疏竹,左右烟水云山,渺无涯际,画的正是湖南省零陵县以西潇、湘二水合流处,遥接洞庭巨浸的苍茫景色。反复玩味,久久不能释手,但觉兴味无穷。

  东坡对于潇湘景色有特殊的喜爱,他为宋复古《潇湘晚景图》题跋时,便说看了那幅画,“旧游心自省,信手笔都忘”,至于他为僧人惠崇所写《潇湘芦雁图》的题跋,就更是脍炙人口:

  惠崇烟雨芦雁,坐我潇湘洞庭。

  欲买扁舟归去,故人云是丹青。

  东坡自己这幅《潇湘竹石图卷》,一样令人恍惚置身潇湘洞庭之间,真伪莫辨。比起惠崇和尚的图画来,意境更加深远。这位以“清雄”风格名世的一代诗人,原本丹青妙手,他写“竹若紫凤回风,石如白云出岫。书则豪放跌宕,如快马砍阵,而步伍自存”。这幅《潇湘竹石图卷》,直似随手拈来,自成一格,表现出绘画方法上极大的改革精神与创造性。图中,画石用飞白笔法;画竹用书法艺术中横、竖、撇、捺诸笔法而稍加变化;画烟水云山、远树,则用淡墨点染,气韵极为生动。图卷末端题有“轼为莘老作”五字款识,简炼、亲切,与他文章风格颇相一致。字体浑厚、古朴,令人遥想东坡先生的亮节遗风。

  莘老即孙觉,东坡同年进士,“熙宁四年(1071)十一月,自广德(湖州)移守吴兴(今浙江省吴兴县)”。此老与东坡在政治上观点相同,思想感情也非常接近,以致后来与东坡同被列为皇祐党籍,横遭迫害。东坡集里,多有投赠其人之作。

  图卷的右下角及其后幅上,共有宋、元、明三代名家36人题跋,总计3000余言,构成一部专题著录,从而使得这幅图卷更加珍贵。杨升庵的题跋,便是其中之一。这位状元留在画卷上的墨宝,写在图卷后幅的末端,是一首七言长歌,其后复有小跋,凡212字,全文是:

  东坡学士湖山暇,南国清游继颜夏。

  舟楫行供苕霅吟,云烟坐入潇湘画。

  越人翠被雨波寒,官奴锦瑟歌声阑。

  挥毫写尽风中态,掀舞犹疑掌上看。

  琅玕落纸珠生唾,画绝名缣诗寡和。

  未论名价重三都,先遣风流惊四座。

  仙翁去后几百秋,江光清彻鱼龙收。

  三湘夜冷黄州梦,九疑云远苍梧愁。

  君从何处得真迹,云是世传珍且惜。

  金陵携来到江阳,捧示当风开盈尺。

  江湖散人天骨奇,抹月披风画里诗。

  散花楼上新知乐,且听离筵唱竹枝。

  甲峰李子沛之自留都来江阳,邂逅江山平远楼,出此卷,席上率尔跋此。嘉靖戊午秋八月二十六日,升庵杨慎书。

  全文清晰可读,书法清隽雅秀,一如升庵其人的神韵丰采。国务院古籍整理出版小组负责整理杨慎著作的小组成员、四川师大王文才先生言:“这在国内现存的升庵真迹墨宝中,首推珍品”。

  “江阳”是泸州的古名,为内地通去滇黔的咽喉孔道。升庵“议礼”得罪,谪戍滇南,行役往来,每从这里经 过,在此稍留休息,少也三五天,多竟阅年累载,“侨寓江阳者十余年,与曾岷野、章后斋诸公相友善”,结社唱和,点染烟云,品题邱壑,乐以忘忧。散花楼,就是江山平远楼,遗址在今泸州城西忠山顶上。《永乐大典》泸字韵卷2217《泸州》云:忠山,“泸州之负郭山也。当州之右,高平耸阔,延袤数里。每春,人踏青其上,以为眺玩之所”,又引《江阳谱》云:“南宋庆元间(公元1198年前后),右司陈损之尝筑堂,制帅袁公说友名之曰江山平远”。这里“地静一尘不染,楼高四望皆空,是杨升庵和他诗友们经常一道登临览胜的地方。升庵集中,多有题咏此间之作。

  从这首直接录自《潇湘竹石图卷》的题画诗,可以确知:这幅图卷是李甲峰(沛之)从金陵(今南京市)携来泸州的传家之宝。当时见到此卷的明代泸州士人,包括“有明一代,著述之富,记诵之博,推为第一”的杨升庵,也与画主人李甲峰一样,确认此画为苏轼真迹。

  这首诗的“君从何处得真迹”一联还告诉我们,当时席上,杨升庵还仔细地向画主人询问过此画的来历。可惜的是,由于诗歌体例上的原因,记述语焉不详。我们大概永远也无由得知东坡这方画宝是怎样流落民间的了。

  这首诗,诸本升庵集所不载,也就不为未能见到过此画的学者所知。邓拓先生倾产为国购回这件瑰宝,使之得以保存下来,实在功德无量。

  清道光甲辰年(1844年)景清堂影明万历版重刊的《太史杨升庵先生遗集》卷之五,载有一首升庵为曾少岷所藏东坡《风雨竹枝图》壁画临本题跋的长诗《东坡先生守湖州,游道场山,命官奴秉烛,写风雨竹一枝于壁,题诗其上。〔元〕至正间,吴仲珪有临本,少岷丈藏之,命慎作长歌》,诗前有序,后复有小跋,全文是:

  东坡老守湖山暇,南国清游继颜夏。

  舟楫行供苕霅吟,云烟坐入潇湘画。

  越人翠被雨波寒,官奴锦瑟歌声残。

  挥毫写出风中态,掀舞犹疑掌上看。

  琅玕落纸珠生唾,画绝名缣诗寡和。

  未论名价重三都,先有风流惊四座。

  仙翁一去几春秋,江光清彻鱼龙收。

  佩环玉冷黄州梦,萧条天远苍梧愁。

  海泾何人深慕蔺,欲从手岫传心印。

  文澡葳蕤雁逼真,笔端飞动唐临晋。

  玉雪曾郎瘦竹姿,东门别我沧州期。

  沧州吏隐丹霞想,想见珊瑚拂水枝。

  少岷将之建昌,出此要余赋。数日尘劳,未能即应。偶雨霁,开小轩,对茂树,乘兴书之。独笑长髯促迫,异昔人秉烛之景象尔。他日鄂州展玩,当为一粲也。

  这首诗,载在《太史杨升庵先生遣集》卷五。与升庵亲笔题写在东坡《潇湘竹石图卷》上的那首大体相同。于是,有研究者认为,这两首诗只是同一首被后人改纂了字句。据此进一步推论:诗中所记述的这幅临本《风雨竹枝图》,就是传世至今并由邓拓先生重金购赠国家美术馆收藏的《潇湘竹石图卷》,是乃元人吴仲珪对东坡《潇湘竹石图卷》的临本,不是东坡真迹。

  迄今国内还没有找到吴仲珪临本《风雨竹枝图》的下落。于是,又有研究者认为:吴仲珪临写东坡“风雨竹枝”为图卷事,或许也是子虚乌有,亦未可知。

  得东坡《与客游道场山得鸟字》诗,东坡自谓游山归来“把烛画风筱”,知东坡在湖州太守任上游道场山时,确曾在归途中画过风雨竹枝。关于这方画宝,宋人施元之、顾禧在他们的《注东坡先生诗》中注释此诗时说:

  〔东坡〕先生自题《画竹(图)》云:子瞻归自道场山,因憩耘老溪亭,命官奴秉烛捧砚,写风雨竹一枝。

  吴仲珪本人,也在他的《墨竹谱》里,记述过此画和他临写此画的有关情况:

  东坡先生守湖州日,游何[山]、道[场山]两山,遇风雨,憩贾耘老溪上澄晖亭中,命官奴执烛,画风雨竹一枝于壁上。题诗“更将掀舞势,把烛画风筱。美人为破颜,正似腰肢嫋。” 云云。后好事者剜于石,令置庠痒。予游霅上,摩娑久之。

  吴仲珪在这里所引录的东坡诗,即前述《游道场山得鸟字》诗。唐《元和郡县志》:“吴兴,古防风氏之国,三国时置吴兴郡。隋仁寿二年(602)改湖州。”《吴兴统记》:“正兴寺在州南一十六里,有山曰道场山”;《括地志》:“何山本名金盖山,晋何楷居此习业,后为吴兴太守,改为何山”。宋元丰二年三月,东坡以祠部员外郎直史馆知湖州军州事,八月,因“乌台诗案”被吏押赴御史台狱勘问。他在湖州,实际只住了五个月。东坡集中,游道场何山之诗,共有三首。贾耘老,名收,湖州道场山人,是东坡挚友,能诗,其集即以《怀苏》为名,集内多有与东坡唱和之作。这两段宋元史料说明:

  1、东坡不仅曾为孙觉画《潇湘竹石图卷》,更曾在贾收澄晖亭壁上写《风雨竹枝图》,画“风雨竹一枝”。这方壁画,至迟是在吴仲珪从事艺术活动的元代至正年间(1341~1368)已“剜诸于石”,置于当地州学内了。吴仲珪临写,便是以州学内放置的石刻为蓝本的。

  2、吴仲珪所临《风雨竹枝图》只是“风雨竹一枝”,今存国家美术馆的《潇湘竹石图卷》,画的是“一片土坡,两块石头,几丛疏竹”。究其缘起,一“为莘老作”,一为贾耘老“题壁”;一为图卷,一为壁画。二者虽同出自东坡,而不是同一件作品。

  吴仲珪有一个小小的错误,他不知道更未曾见过东坡为孙觉所写的《潇湘竹石图卷》。所以,他把这两件完全不同的作品混同为一了。吴仲珪生活在苏东坡下世还不算太久的元代,又是世所共知的画史名家。他的这一误会,造致后人也误认为这两幅画为同一幅画,实在是在所难免的。

  现在,让我们回到杨升庵为“少岷”所藏《风雨竹枝图》题诗的考释上来。少岷,即曾岷野,名玙,字东石,泸州合江县人,明正德戊辰年(1508)进士,官户部郎中,坐事左迁江西建昌府(今南昌市),平宁王宸濠叛乱有大功,语在《明史·王守仁传》中。事平,功不得录,反落职还乡,移住泸州城中,以著述自娱,与杨慎唱和赠答之作甚多。杨慎为其《风雨竹枝图》所题的这首诗,与他题《潇湘竹石图卷》之诗虽然字句大多雷同,但在诗的后半段,却明白指出了:

  1、曾岷野所藏《风雨竹枝图》是临本,亦即所谓“从手岫传心印”,“逼真”,“唐临晋”等等。诗后小跋,更准确地指明此图乃是元人吴仲珪以东坡真迹为蓝本所临写的。

  2、本文所录的后一首诗乃系为曾郎,亦即为曾岷野所题。这样,杨慎本人就明白地告诉了我们,他这两首诗,是分别为两幅不同的画卷的不同的题跋,不是同一首诗被后人改纂了字句。现在,国内所能见到的最早版本的升庵集子,是万历年间的刻本。清代景清堂影万历版重刊的,也就是最早版本的重印了。万历去升庵下世不过数十年,并不太远,说改纂,似无太大必要。不客气一点说,当时的杨升庵,在全国前后七子占尽风流的文坛上还未能占有他应当占有的地位,更何况说与其改纂,何不如干脆从《潇湘竹石图卷》上直接引录,岂不更显示出《太史杨升庵先生遗集》编纂者之徵而有信,博见多闻!《遗集》之所以辑漏了杨慎亲笔题写在《潇湘竹石图卷》上的那首长诗,乃是因为《潇湘竹石图卷》的主人,自从得到雅号“明代第一才人”的状元杨慎题跋图上以后,图卷再也秘不示人,只在很久以后,才又得到过“古濠胡洞”一家题跋。编纂《升庵遗集》诸人,既未能见过此画,也就无由得悉有这样一首待。

  至于杨慎也曾题跋其上的东坡画临摹本《风雨竹枝图》,如其诗前小序所言,乃系元代名家吴仲珪亲笔摹写的。这虽然不是东坡真迹,却也出自一代名家,并且已阅沧桑数百年,又经杨状元这样的名家亲自品题,也实在是非常珍贵的了。

  两幅画卷,都是画的竹枝,而且都是出自东坡先生的手笔(虽然其中一幅只是临本)。所以,从升庵诗里道来,便有众多雷同之句。升庵言必两晋六朝,长于融化前人诗文入句,如他脍炙人口的《绵州歌》,便是直接全文引录罗江民歌。凡此种种,以致有人说“杨慎喜作伪”。仅据这两首诗中一些字句雷同,便说这两首诗为同一首诗而被人改纂了字句,似不合乎杨慎其人的实际。至于据此而进一步认定《潇湘竹石图卷》就是吴仲珪临写的《风雨竹枝图》,不是东坡真迹,就似乎更显得武断了。

  我们现在旧话重提,辩明这一事实真相,乃是因为吴仲珪临写的这幅《风雨竹枝图》至今还未找到(须知这也是传世珍品)。从升庵诗文集中所载为曾岷野送行之诗知道,曾岷野解职还乡后,确曾去过建昌。明嘉靖三十七年,曾岷野在泸州病逝。这幅《风雨竹枝图》,当时想必也是伴随他从建昌又回到了泸州。如果它还在人间,未遭损坏,庶几还可寻找到它的下落。(赵永康)

编辑:成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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