泸州:古蔺一位退休县委书记的“换位思考”

何克修（右）曾感慨，在任时自己没有得到何宗辉（右）重用，退休后却成为对方推行乡间公益的重要助手。

回到小水老家，何宗辉表示，是基于自己对家乡的热爱。

　　78岁的何宗辉，现在最得意的事情是，自家地里的玉米，长得比周边都要好，“你看，绿油油的多粗壮！”何宗辉说。

　　这位曾长期担任古蔺县委书记，最后在泸州市政协副主席位置上退休的“老头”，退休后，回到古蔺小水村老家，拿起锄头，重新做回农民。在做一名农民前，何宗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家乡情况进行了一次摸底。这次摸底，让何宗辉看到了自己当县委书记时，没有看到的真实情况。从决策者到实践者，何宗辉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另外打量乡村的视野。同时，他也以自己的方式，实践了一名官员独特的退休之路。

　　“大官”返乡

　　1998年，泸州市政协副主席何宗辉临退休前，召开了一场家庭会议。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那就是退休后，将带上老伴，回到老家，拿上锄头，重新当一回农民。

　　何宗辉的老家，在古蔺小水村。这是一个四面环山的小村子，距离古蔺县城约15公里。山高林密，两条小溪沟从不断绝，“小水”也由此得名。

　　何宗辉回乡，在当时引起了震动。此前，何宗辉曾担任过古蔺县委书记一职。作为古蔺这片土地上，很长一段时间内的“一把手”，乡亲们眼中，这是一次“大官”的返乡。由于不太敢相信，年幼时的玩伴，比何宗辉大一岁的小水村村民苟翰彬专门跑上门询问：“这次真打算住下？不走了？”

　　15年时间过去，坐在何宗辉家老屋院坝内，就着乡间特有的习习凉风，何宗辉说，最初返乡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对之前施行的政策进行一个检验，“之前都是站在台上发号施令。所有的东西，都很宏观。现在，就想从微观层面进行一个再审视。”

　　时隔多年后，何宗辉敞开心扉：“担任县委书记期间，看得最多的就是典型。而典型，就是好的东西。好的东西，固然能够收获经验，但这并非真实世界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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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宗辉感慨，小水是自己最割舍不下的地方 图为美丽的小水

　　农民难当！

　　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里，这位曾经的古蔺县委书记，将精力放在了稻田养鱼、大棚蔬菜种植、开办养猪场等琐碎的农活上面。

　　何宗辉在自家自留地里搭建起大棚，当村民们看到，别的蔬菜还没冒芽，何宗辉大棚内的番茄、辣椒却已开始挂果，这才开始相信“科学的力量”。随后何宗辉提出口号，“大家都可尝试，失败了由我承担损失！”
退休县委书记身体力行的倡导，这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当地的种养习惯。其中以玉米为例，通过品种改良和单株密植，当地玉米亩产量已能实现由最初的150公斤，提高到500公斤。但经过十多年时间实践后，何宗辉感慨，单靠种养殖业，确实无法实现自己心目当中的农村图景，“我刚到小水村时，仅有村民许纯富一家，修了两层小砖房。现在，80%以上的村民都住进了小楼。但修建这些小楼的资金，绝大多数都来自沿海，主要以外出务工收入为主！单纯来自农村，来自种养殖业的，极少！”

　　今年，何宗辉一家共种有三亩多玉米，两亩多水稻，另外还有养猪、养鸡等副业，“和其他人比起来，我家的庄稼算比较好的。但精打细算，一年下来，总收入也不过一万多元。因此，我经常自我感慨，不要把农民的收入想象得太可观。农民还经不起折腾！”

　　包括何宗辉当初着力打造的养猪场、鱼塘，现在也处于闲置状态，“最多时养了五六十头猪。但养猪也挣不了多少钱。猪价也是好一年，歹一年。有一年，在养猪上面，我就亏了2000元！农民难当！”

何宗辉筹资修建的石桥，确保洪水季节孩子们也能正常上学

　　追随者步伐

　　小水学校老校长王登杰，是一名地方文史研究者。在王登杰看来，何宗辉式的返乡，当下称得上异数，但在古代，则很正常，“中国古代官员一直就有告老还乡这一传统。”

　　古蔺县林业局退休干部何克修则表示，正因受到了何宗辉的感染，自己才决定，从县城搬回小水老家居住。一晃五六年过去，接受记者采访时，老伴王作芬仍在抱怨，自己当时确实不想回来，“城里生活多好，什么都方便。”

　　而让何克修感触颇深的是，搬到小水后，自己成为了何宗辉实施各种乡村公益项目上面的副手，“我曾开玩笑，何书记，为什么退休后才发现我的才能？才想起重用我呢？”

　　小水村，是古蔺县最初在村级单位中成立关工委的地方。何宗辉、何克修、苟翰彬等人，都是关工委组成人员。

　　两条溪沟将小水从中破开，此前，溪沟上面没桥。一旦山洪暴发，孩子们无法过河，只得休学在家。为此，小水关工委四处筹集资金，修起了3座石桥。同时还为孩子们铺设了一条由水泥、石板浇灌而成，3公里长的上学路。从此，冬天孩子们上学不再湿脚。为了筹措资金，何宗辉一次次往县上跑，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化缘”。“叫花子书记”的名声，也由此得来。

　　修桥时缺少现场管理人手，何宗辉发了退休后为数不多的一次“官威”，桌上拍了一巴掌，要求儿时玩伴苟翰彬“一定要把事情办好！”苟翰彬为此付出的代价是，70多岁的人，大半年时间几乎吃住都在建桥工地上，并且没一分钱。

　　让小水关工委10多位成员感到欣慰的是，一些矛盾纠纷，甚至就连村社干部都无法协调时，“只要关工委出面，矛盾大多都能得到化解，问题大多都能得到解决！”

　　“传统中国社会的乡间治理，除了依赖行政手段外，更重要的还包括乡间社会贤达的自我管理。这就是传统社会当中的乡绅文化。现代化过程中的中国，农村一直都是人才的输出地，这种告老还乡式的，为数极少的人才回流这才显得弥足珍贵，有助于乡村的自我修复、自我完善。”王登杰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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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宗辉家的老屋，是小水村为数不多的土坯房之一

　　谁种庄稼？

　　最初来到小水村时，何宗辉原本设想，在自己带领下，村民通过勤劳的双手就能发家致富，“从此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但让何宗辉始料未及的是，随着村里的小楼越建越多，村里的精壮劳力却越来越少。

　　目前，最让何宗辉忧心的是，一个空壳化的乡间已然逐渐呈现，“对门许绍红一家，两层小楼修好三四年，但夫妻一直在外打工。楼房修好，但却没人居住，这种情况，村里还有很多。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留守儿童、空巢老人不断出现。种庄稼的，以中老年人为主。为数不多还在乡下的年轻人，都在从事跑车、做生意这样的事。他们已不会种植庄稼，对种庄稼，已完全丧失了兴趣。”在何宗辉看来，这一格局的出现，除了城市显示出来的吸引力外，更重要的是，中国农民从土地上面获得回报，仍极为有限。

　　虽已78岁高龄，但何宗辉仍思维敏捷，他既是一位乡间的实践者，更是一名思考者。“决策者最容易犯的错误是一刀切。以前，小水曾推行过大面积的蚕桑种植，后来又栽了几百亩苹果。虽然政府在这上面投了不少钱。但现在的局面是，桑树、苹果树，已见不到几棵。”就连退休后回到乡间的最初一些举措，何宗辉也有了自己的再审视，“带领村民发展种养殖业，可解决他们的吃饭问题。但这也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和其他地方的乡村一样，十多年来，小水确实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这种变化都很表面，缺乏深刻内涵！”

　　此前，何宗辉曾考察过欧洲多国农业生产。后来，这样一幅画面就在何宗辉脑海中挥之不去，“上千亩的土地，全靠机器进行耕种，一两个人就能完成。农民的收入，比城里人还高。单打独斗式的种养殖业，将被淘汰。土地必须进一步集中，农场主、庄园式的农业，才是中国农业未来发展的方向。”

　　何宗辉表示，农村问题，其实需要靠城市来解决，“越来越多的农村人被城市吸附，这无法避免。因此，城市就应该在就业、子女就读等方面，给予平等对待。城市不断吸纳农村人后，这也有利于乡间分散资源的进一步集中。有助于现代化农业的发展。”

　　“长期以来，农村为城市输送了大量的廉价劳动力，城市化发展过程中，土地财政牺牲掉的，也是农民的利益。对于农民，决策者应有怜悯之心！”何宗辉说。

　　对话何宗辉

　　记　者：发展家乡，为什么要在退休之后？在任时，政策上面适当倾斜一下不就能够解决了么？

　　何宗辉：老实说，对于家乡，我有些愧疚。当县委书记期间，记得有一次，上面拨下来400万专项资金用于修路。当时要修的路总共有9条。但我家乡的这一条，被安排在最后面。连当时县上的交通局长都觉得不能够理解。我们家乡这条公路，就是现在的古（蔺）双（沙）路，其实是很重要的一条通道。

　　记　者：这是为了避嫌么？为什么退休后，又不遗余力四处讨要资金，甚至被人称为“叫花子书记”？

　　何宗辉：台上和台下是完全不一样的。退休后，我一无权，二无钱，就是一位普通老百姓。利用自己的影响力为家乡争取一点利益，这是一个普通人对于家乡的热爱。

　　记　者：县委书记权力很集中。诱惑应该很多吧？

　　何宗辉：一次，我给一家酒厂解决了400万贷款。酒厂要感谢我，被我拒绝了。后来，他们又找到了我儿子，给了我儿子20万，酒厂每月贴息让他去投资。当时我儿子都心动了，准备投资煤矿。但我知道后，严厉呵斥了儿子。就在我退休之初，也有企业找到我，让我去当董事长。但我知道，他们看中的仅是我的影响力和人脉资源，被我拒绝了。

　　记　者：您的子女们，现在都在做什么呢？

　　何宗辉：三个儿子，一个当司机，另外两个在机关上班。孙子辈，有的还在老家务农。全家没有一个经商的。

　　记　者：子女们就没有抱怨，说你没有给他们想想门路啥的？

　　何宗辉：因为从小的家教，他们倒没有说过这些。我一直告诫他们，任何人都得凭本事吃饭。我觉得他们过得挺好，都很幸福。确实没啥需要我格外操心的。（特约记者 张望）

编辑：马庆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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