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城新报 发布时间:2017-06-12
酒城新报分期刊发拙稿《杨升庵的泸州山水诗》8000言,意有未尽,用得复而言之,并谨候教方家。
斯人行役多憔悴
嘉靖三年(公元1521年),升庵以议礼得罪,谪戍云南永昌卫。“七月,牵舟挽潞河而南”,从扬州溯江上行至湖北江陵登陆,由湘、黔边去滇。五年,闻父病,“匹马间道(出宜宾)十九日至家”,七月,父愈,携妻还戍,从成都浮流到泸州。
泸州卫指挥使韩适甫(名明可,号炅庵),是他姨表兄弟,留他在此歇脚。由于是未经批准私逃回乡的钦犯,杨升庵路上不敢久留。这一点,从他《留别韩明可表弟》诗里,说得很清楚。
促膝喜开怀,离筵咫尺间。
鷁便巴江水,马怯永宁山。
回首叫虞舜,驩兜何日还?
这首五言六句,是迄今我们仅知的一首杨升庵流放后第一次路过泸州之作。鷁是一种善翔的水鸟,古代把它画在船头上,所以船也被称作为“鷁”。驩兜、罪人也,舜放之崇山。杨升庵过了泸州,上行19公里到纳溪,便要转江入永宁河。“永宁三百六十滩,顺流劈箭上流难”,行进困难,过永宁(今叙永县)后,更须策马跋涉在万山丛中的羊肠古道上,在他告别永宁入滇之际,当地士人为之送行,升庵即席赋就《永宁诸贤送至鱼凫关》一首:
远送鱼凫外,离情奈若何。
今晨岐路泣,昨夜洞房歌。
西上滇云影,东流蔺水波。
生还如有日,相伴老渔蓑。
他还不知道,嘉靖皇帝“以议礼故,恶其父子特甚”,不仅已经为他定下永远不得翻身的罪名,而且永不宽恕,他是永远回不来的了。鱼凫关,在叙永县城东5公里川黔古道上,始建于明洪武四年(公元1371年),今已拆毁。关额“凫关捧日”,两旁镌刻楹联:华夷统镇连千里,黔蜀分疆第一关”,并是升庵所书,可惜现在已经找不到了。过了这里,便是贵州。杨状元心情之悲寂,是可想而知的:面对浩浩东流的蔺水(即永宁河),倍加留恋乡梓——到底要何年何月才能回来呢?
首丘之计费经营
嘉靖十六年以立太子大赦天下,特旨不赦升庵。二十二年,升庵再领戎役于蜀,经过泸州。三月事毕还戍,留泸小住,直到孟冬十月,方始悄然归去。他到泸州干什么?结果怎么样?比较可能的解释是,为他自己的首丘之计奔走。这时的杨升庵,已经明白获赦无望,倍思乡土。按照当时《军政条例》的规定,充军犯人年过六十,便可由子侄顶补替役。名满天下的杨状元,也不得不为此下策,并且希望能在泸州为自己找到一个终老之所。
他为什么不求返回新都原籍,而愿流寓江阳,大体可从以下三个方面去探讨:
首先,嘉靖皇帝怒犹未已,“每问近来慎作何状”,原籍地方官吏,哪敢半点通容;办起事来,甚至还要投井下石,实在是有家归不得。且不说升庵不愿回乡受气,在没有收到云南方面批准他返籍的正式公文之先,新都地方官,也断然不敢接受或许诺他回籍归休。其次,杨升庵在泸州交游颇众,有这些人为之说项,使得他有可能获准在泸长住。第三,泸州富甲一方,生活条件较好,水秀山明,足以赏心悦目。升庵本人,也愿在这里终老。
难为这次千里奔波,并无结果。光阴似箭,转眼已是嘉靖三十二年。六十五岁的杨升庵由儿子顶补替役问题,虽经他本人“屡陈于军卫及云南当道”,并多方托人运动,也没得到批准。就在这年,他借行役回川之便,在泸州定居下来,一住便是七年。云南封疆大吏为什么不派人缉拿这名在逃军犯,听任他在泸州逍遥法外呢?大致是由于:
第一,按照《军政条例》,杨升庵早已可以由子侄顶补替役,回籍归休。并由本人多次书面申请办理。云南当道虽然互相推诿不办,但于情于法,都没有拒绝放还的理由。杨升庵早岁状元及第,撼门哭谏,更加名满天下。放逐三十多年来,不断有人冒死上书,请求对之进行赦免。派人缉捕,势必舆论哗然。升庵本人,说不定也要直接向朝廷控告。嘉靖皇帝春秋既高,更加反复无常,凶残暴戾,谁知道会怎么处理,搞不好弄巧反拙,反落个管束不严,致使在戍钦命重犯逃逸之罪。投鼠忌器,不敢贸然下手。
第二,当时云南巡抚鲍某,是升庵一位同年的门生。嘉靖二十九年,杨升庵曾经专使函告其年兄,求他转告鲍巡抚,允其以子代役。在这封信里,杨升庵还请求他的年兄派专人去云南督促鲍办理,务期成功。鲍巡抚后来虽然不敢放还升庵,但也由于有这层关系,不愿做得太过分,招惹自己宗师生气。
第三,升庵在泸州定居,已在事实上为泸州长吏所认可,没有也不会移文永昌,要求把杨升庵押送出境。所以,云南方面便可不闻不问,乐得吞没其应领的军粮。这在明代年间是普遍存在的现象。
第四,与议礼诸臣议论不合的张璁、桂萼等人,俱已先后致仕。在朝大臣,每当皇帝问及升庵近况,总是曲言回护,对以老病。这些朝中大臣,当然不会出面追究。他们不讲,皇帝也就无从知道。
这样,在远离京师万里的泸州,杨升庵便得以酣然高卧,地方官可以默许他留往下来;云南方面,也可以暂时不予追究。
杨升庵之所以能在泸州长住下来,最后的原因是由于地方官薛治的庇护。薛治字曲泉,浙江慈溪县人,泸州二守(朝廷重臣),摄州篆,代理州官,后实授知州。他的儿子薛季德(量府),从升庵就学。今泸州城东北10公里龙马潭潭心岛上,旧时有座“杨升庵读书堂”,相传便是他当年教薛公子读书的地方。薛公子读书勤奋,杨升庵曾写《赠薛生季德》勉励他:
棠花庭下见斑衣,年少清才世所稀。
三凤旧闻鸣唪唪,季騧今复景騑騑。
刹林丹桂开华省,唐苑湘桃近琐闱。
琢玉惭予非哲匠,泥金迟尔到渔玑。
杨升庵题名金榜,官居翰林,充讲经筵,给皇帝讲书,品德文章,誉满天下。而今侨寓泸州,州官大人当然要延聘他教育自己子弟。升庵虽然不曾正式设馆授徒,慕而从之学者却甚众。州官公子,不过是其中之一。薛太守听任升庵在自己境内留居,不通报云南将之缉拿归案,显然也是他自己的舔犊之情。这一点,杨升庵本人在《贺薛曲泉抚台旌奖帐词》里,讲得很清楚:
慎也卜兹榆社,实庇棠阴。徐孺子下榻于陈蕃,既辉蓬荜;
陆敬舆倾盖于盖辅,实仰帡幪。
黄庭坚戎州安置,曾在泸州讲学,凡经指授,下笔皆有可观。杨升庵流寓江阳,自然也少不了教几名弟子。他的学生,迄今我们知道姓名的只有两个,一个是长年追随升庵往来滇云的江西新喻人简绍芳,他曾为升庵编为《年谱》。王文才先生言,后来记述升庵生平事迹的官私史籍、方志、家乘,无不本简所记。另一个,就是薛季德了。薛季德后来是否如杨升庵所预祝的那样高科膴仕,虽不得而知,但从这首诗看,该生也算是个聪明发奋人了。(赵永康)
编辑:成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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