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与我同醉——纪念李加建从事文学创作七十周年

　　李加建是自贡文坛的一个异数，他素以特立独行引人注目，每每出人意料地抛出妙语连珠的奇论，谁也无法预测他创作的“核试验”何时会腾起一朵蘑菇云，谁也无法避免他那冷锋刃般的语言何时会不偏不倚的飞吻自己，谁都领教过他那高傲的目光不仅掠过自己的头顶也越过了树梢，结识他仿佛是在追逐一条地平线，走近了似乎依旧感觉他显得遥远……

　　作为一个杰出诗人，从八岁就开始步入文学大门的李加建，至今稳坐自贡诗坛的头把交椅，任凭风去雨来又安然如山的稳稳当当。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富顺县由隶属宜宾地区划归自贡市版图，李加建作为自贡文坛的接收大员，健步如飞却拄着一根频频磕碰地面的手杖，绕着富顺古城往复不停的转圈圈。那时，我作为《富顺报》的副刊编辑，十分欣赏李加建那种静候领导同志前来汇报工作的反客为主的雅士傲骨，这一点李加建真值得那类一见领导同志就赶忙凑上前献媚的轻薄文人们去景仰朝拜。显然，李加建尽管已年届七十还出了一大截头，似乎根本不用去补钙，他有硬朗的风骨。

　　李加建的影响力显然是超过了自贡地域的诗坛宿将，似乎如今需要在全省、全国为他的诗艺影响力半径定个位，此言虽有几分高深，却不无道理。不过，要给诗人李加建准确定位，当然是一个关乎时间和空间的坐标点，而我是一个游走于文坛外的无名鼠辈，只有量力而行的畏难却步，大事就交给有“大人物”的自我感觉的能者去办妥当，而我是“小人物”就安心做一个非专业的文学爱好者吧。

　　李加建恩赐我的诗集，我一直把它高高在上的供奉书柜里，时不时还沐浴、净手、焚香地虔诚拜读一番，有时还凭栏而立寻思片刻，李加建是否可以拍拍拜伦、普希金、惠特曼等世界诗坛大师的肩膀与他们称兄道弟，似乎在文学沙龙里他是毫不怯客的交际家，其作品好像也与上述诸君也有一些文脉传承的关系，难怪李加建可以口若悬河的激情演讲，也可以坐在自贡诗坛的主席台上火气一来便及时地有力地往桌面上猛拍一掌，再以身板笔挺的军人站姿起立，把道貌岸然的官人们、文人们淋漓尽致的数落一阵，并且让那些被数落者觉得只有自己才配得上如此文采飞扬的经典点评。是的，李加建真是有水平，甚至被他数落的官人、文人也增添了自豪感，真是大腕啊！

　　李加建在自贡诗坛不是被权威，而是三、五十年来，一直没有倒下的真权威，只要他在场，先前准备好演讲稿的诗坛后起之秀们往往会自惭形秽的放低声贝，乃至慌忙一把抓起讲话稿塞进衣袋，一边让座，一边客套：“李老师，请您指导！”

　　话归正题，李加建的诗歌的确值得一读，值得细品，尤其是他的抒情诗，更是他诗歌皇冠上的宝石，乍一看熠熠生辉，慢慢咀嚼回味无穷。

　　A卷：一枚知己难觅的颤音

　　李加建抒情诗里的知己，大多并不披露真名实姓，显然，李加建颇有几分精神贵族的派头，懂得社会交往还得注意保留几分不透明，尤其是要注意保护他人的隐私权。这一点，他很有绅士风度，他的献诗大抵是为受赠对象使用一些ABCD到WXYZ的洋文代号，如同巫山那座云雾缭绕的神女峰一望就带神秘感。看来，李加建为人挺耿直，办事细心而不含糊。

　　李加建由于一个众所周知的时代遗憾，一生最好的时光都在流放和牢狱中消耗掉了，所以，他的诗行中会不时跳出几个尖刺扎心的音符。在流放中和牢狱间，他的难友大抵是有假包换的蓝颜，等到有一天河清海晏，他蒙受的污名得以昭雪平反，他压抑心室的思忆也随之统统无罪释放。于是，成为了李加建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写出的集束抒情诗中的最优雅的乐章，他都慷慨献给了他那忠贞不渝的朋友们。当然，李加建顺理成章的首席红颜知己是自己的结发妻子，他无需掩饰的冠入诗题，鲜明提示：“夫人，情歌为你而唱！”

　　请看，诗人写于1980年10月14日下午的《给妻子》：

你是我永远忠实的港湾
穿过暴风雨之后你给我以休息、安眠
你让我把阴沉的梦沉淀到水底
给我看头上一片清朗的蓝天

你让我把灼热的泪珠在你胸前融化
你用清凉的波浪轻拍我的船舷
当我偶然尝到你溅起的浪花一点
我才知道，是你把全部的苦涩默默包含

　　这首见证李加建夫妻患难之情的诚挚情诗具有震撼读者心灵的打动力，诗行的文字浅白质朴，又不乏深沉厚重，作者没有金刚怒目的指摘，却借助缓缓徐徐的叙述波流中溅起的感情浪花，把自己所经历的苦难历程折射得淋漓尽致，感人肺腑。李加建的高明之处就是以一种内向化的柔软表现反叛命运的外向化的意志硬度，以寸寸柔肠中的款款深情去反衬茫茫孤旅中的冷冷凄清，以弦外之音的悄悄颤动去传递满腹解不开的千千心结，把八千里路云和月浓缩为泪花般玲珑剔透的精雅微雕，其诗歌艺术的博大与精神世界的旷远则由一声叹息构成天地间的阔幅画卷，从而具有荡气回肠的叙述效果。在《别妻子》一首中，诗人以回望去追诉妻子曾经给予自己的顾盼，他写道：

临别给我一个微笑
甜甜中浸透了凄苦
转过头去吧，别望
我要走的漫长道路
……

　　这首诗有对苦难岁月的馈赠的虔诚感恩与痛哭涕零，头顶阴霾走上崎岖迷漫的异域长路，以无罪之身去承受污名化的虚拟有罪的附体重轭，去经历灵与肉的双重折磨，这一段并不峥嵘的灰暗岁月，赋予了李加建的诗行具有罕有的低音提琴的浑厚音色，这是他在非常时日成就的一种精神升华，当然，是以他具备与生俱来就有的文学天赋为前提条件。

　　至于占了李加建诗作不小比例的赠送给以ABCD到WXYZ为姓氏代号的讴歌对象的抒情诗，是否在现实中真有其人已并不重要，相反，重要的是一个对权贵、对富豪从不降低姿态的的高傲诗人，他要给什么样的对象躬身去行屈膝大礼，其内涵远远则大于诗作文本所负载的内容本身。无论他们是臆想还是真实，一个人在乎念我者，惜我者，爱我者，护我者，已经以心室的珍藏证实一类不可亵渎的珍贵，这是一种诗艺、诗性，更是一种人情、人性，也是支撑他安度苦难岁月的神奇力量和伴随生命历程的无价瑰宝，有什么值得俗眼惊愕呢？世界上姓名与崇高结缘的伟大诗人，不也是像李加建一样有他自己情之所钟吗？真是值得击节称道，李加建是一个有别于伪君子的真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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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卷：一支忘情山河的心曲

　　在社会环境危机四伏、人心险恶莫测的特定年代，无数真正意义的诗人都习惯离群索居而靠近自然，这不仅是明哲保身的理智选择，也是一片寄托精神的天赐净土。李加建诗作的一大品相，即是保持了人与自然格外亲近的意绪和高度和谐的情思，他的旷野呼号和山水吟哦，是他的诗歌创作斩获甚丰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他安身立命的宁静港湾。

　　我曾经亦庄亦谐地对李加建说：“我想给你写一篇素描文字，标题叫《一个清醒的‘疯子’》。”李加建沉吟片刻予以拒绝，或许他有些担心由于我笔走偏锋导致“为尊者讳”，或者他因“往事不堪回首”乐于去过净耳清心的恬淡日子。不过，“疯子”式天才在中外文学史上不乏其人，东晋阮藉为逃避权贵迫害就整日借酒耍疯揣着明白装糊涂，陶渊明嫌弃官场短缺清爽气氛便辞官回家饮酒逍遥采菊东篱，唐朝李白为“平庸在上”感到郁闷压抑甘愿去“醉生梦死”挥霍时日，宋朝苏轼为摆脱了无休止的恶意驱迫率真地手持酒壶进入“人间如梦”的超然境界，俄国文学大师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是常常犯癫痫症的病态天才……。我并非攻讦诗人有“病”，而是因为他从不承认真理只限于权力半径以内，所以情绪每每呈现出悲慨激烈的亢奋状态，他有杀伤力的话语总是迸射于遭遇不平事的拂意时刻，觉得自己意气难平便任性行事。这是他一道富有特色的个性风景，有人欣赏，亦有人质疑，不过，谁都认为他是标准的诗人气质，是上帝赋予有天才的人的一个副产品，李加建既懂得它又擅长使用它，简直已经抵达出神入化的超群境界。

　　在《尖山水库，赠L.Y》组诗中，李加建把明山秀水视作能抚慰自己灵魂的精神保姆，他对L.Y真诚倾吐：

抚不尽你的月魂花魄、桨声云影
尝不尽你的幽深灵秀、柔润清甜
为了使我这水手在海上航行得更加勇敢
你敞开胸怀，权且给我躁动的灵魂以宁静、平安
……
暂时分手，折叠我一页页诗笺为你树影里的行舟
载你的回忆、我的相思，直撞得你的心儿轻轻颤抖
当我重来，你当报我以更深情的微笑
轻拂尽，如烟如雾酸涩而又甜美的离愁

　　这是多么美丽的大自然礼赞与人世聚散的缠绵散曲，山岳沉默，而伴行的友人定然会在无语流连中听得见诗人的心跳与心语。青少年时代从过军的李加建一生以身着戎装为荣，他至今保持着战士般的斗志昂扬的精神风貌，乃至有时写出的刚烈诗句宛如董存瑞手托炸药包那么视死如归，他随时准备为正义事业献身，当然，这种献身只是他那一往无前的诗行不会因为阻碍重重而断句，他懂得不得志的活下去也比急匆匆当烈士更能体现自己的生命价值，懂得怎样抑扬顿挫的留下一片回旋余地，懂得适时沉默与适时咆哮。不信，仔细读读，他的诗行里虽然偶尔有玩世不恭的调侃，但是更有善解人意的悟性，其间不乏洞察世事的智慧，它受益于诗人早已开了心窍，在自己经历过的炼狱中背诵过不少富于哲理格言，比如：“错误和挫折教训了我们，使我们比较地聪明起来了……”如是，这位老战士既能身先士卒的勇猛进攻，也能把握形势确保自己全身而退的及时转移。

　　李加建的文学创作，是建立在把诗书读透、把世事悟透基础上的灵感爆发，绝非是那类“墙头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浮躁墨客。他杂书过眼，艺书上心，再加上他曾饱经磨难已有百炼成精的立世底蕴，当然，这个“精”不妨具体化为创作上的精益求精，他的作品不是那种没达到沸点的喝着不受用、喝下闹肚子的温吞水，往往寥寥几行便有神来之笔的奇效，带给人一份惊异与警醒。请读他的《茶歌——1973年前，我曾服苦役于西山劳改茶场》中的章节：

我背着空空的茶篓
眉毛上挑几颗露珠
一片最高的叶尖
中断了上天的道路

于是我弯腰采撷
山河逐渐模糊
难道我只能为人间
采来一片片清苦？

　　真是一首耐人寻味的好诗啊，不少所谓“诗人”自以为挥洒自如的优雅诗句，其实只是煞费苦心的华丽造句，不痛不痒，读后即忘，李加建的诗句却别是一般滋味，总给人刻骨铭心的印象和甘露洗尘的醒目。

　　在《德阳旅次——赠X.R》一诗，是李加建与故人蒙面后的赠别诗，他写道：

彼此阅读，脸上的一些岁月
便不再说别后的风和雨了
眉黛染着烟岚
只想问问
还是不是那年
摆不脱的相思？

不知那回在峨嵋山上
佛曾经应允过你一些什么
危崖上的青松是否是倚过的了
舍身崖是一座危险的梳妆台
蓉儿，谁能为你捡起那支画眉笔？

　　山河岁月，人世沧桑，一一如飘烟缭绕诗人的眼际，啼笑皆非的往昔与物是人非的今时，历史进程中的非理性插曲，使人找不到特定的讨债主，只好扔开一笔糊涂账望山兴叹，亦望佛兴叹。人间的善良为什么在邪恶面前仓惶，人间的美好居然如青山隐隐绿水悠悠，青春早已消失在斜阳隐没的远山外，一片碧连天的芳草只落得徒添怅惘。李加建入木三分的诗笔，不但写出了聚散的无奈，点透了任意粉饰的城郭编年史的无稽，更吐诉了韶华易逝的无常，多少值得珍存的场景只残剩一怀的惋惜，一度掷笔又拾笔的诗人已是噙泪盈眶。

　　李加建的诗歌如一坛坛陈年老酒，既有酿得百花成蜜后的欣慰，也有为谁辛苦为谁甜的惆怅，经得起人们的豪饮慢啜，其间的清醇，甘冽，辛辣，香馥，回劲，都渗透了酿造人所经历的艰辛与所怀抱的精诚。李加建是不屑扮演被卸下重轭又被拉近屠宰场的跛脚老马，他懂得珍重自己，并以自己特制好“酒”借“酒”浇愁，亦借“酒”寻欢。不言而明，李加建酿造一坛坛的好“酒”，当然是他一怀岁月老窖酿就的高洁意绪，以及他一篇又一篇的热血潮汐的激情诗作。要真正了解诗人李加建，不妨与他找一个青山绿水的去处席地而坐，讨上一首他新近创制的好诗，与他同醉，与他同疯，在一阵狂放的啼笑中去大彻大悟。呵呵，这也是一种享受，并且是这个物欲横流的世间的罕有礼遇，是一类情同手足的痛快分享！

　　人物简介：

　　李加建,自贡市文联专业作家、国家一级作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主要作品有诗集《我在每一个早晨诞生》等多部。作品多次获奖，入选《中国新文艺大系》等多种选集。（蒋涌）

编辑：马庆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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