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时光，不过是一层薄土｜读历史传记小说《叶落长安》

　　不久前，毛中胜的长篇历史传记小说《叶落长安》由辽宁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封面上那句“一部没有白居易的中唐文人挣扎史；看贾岛如何以枯笔，写尽一个时代的秋声”，深深吸引了我，既是出版者的推介之语，也标示了这部小说的立场。

　　坦白说，此前我对唐朝诗人贾岛的印象，仅停留在“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的初浅认识上。中唐诗坛从来不缺明星，作者为何绕开白居易、刘禹锡、柳宗元这些“顶流”，偏偏去写“诗奴”贾岛的故事？正是这份好奇，让我如饥似渴地读完了《叶落长安》。合上书页时，我看到了一个渐渐血肉丰满、从历史的尘埃里站起身来的贾岛，也看到了更多像贾岛这样出身寒微、仕途坎坷的底层文人，他们的挣扎与坚守，构成了中唐文化肌理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一部贾岛交游录，半幅中唐诗人沉浮图。

　　作者是资深媒体人，这一背景为《叶落长安》注入了不同于纯文学写作的特质，赋予小说一种有态度的文学史重读立场。

　　小说的创作，缘起几年前作者的一次实地探访。他去了遂宁大英县回马镇长江坝，游览了贾岛晚年生活三年的地方。他以记者调查的视角，带着“到现场去”的职业习惯，让小说获得了扎实的田野根基。更重要的是，通过地理空间的踏勘，小说刻意回避了文学史上对贾岛“诗奴”“苦吟”的刻板印象，淡化佛门渊源，全力刻画一个积极入仕、屡败屡战、不甘隐逸的奋斗者形象。作者意在解读那个年代，在白居易、刘禹锡、柳宗元等“中心人物”的光芒之下，有太多像贾岛这样出身寒微、仕途坎坷的文人，他们的挣扎与坚守，同样值得被看见。

　　作者是懂得讲故事的。《叶落长安》以贾岛的交游网络为脉络，将其一生编织为“恩师”“知己”“故人”“行卷”“干谒”“后生”“提携”等多个主题篇章，用细节和场景说话。贾岛与韩愈、孟郊、张籍、姚合、李益等诗人的交往逐一呈现，既各自独立，又相互关联，共同绘出一幅中唐诗人的群像图卷。

　　韩愈是对贾岛帮助最大的人，既是伯乐，也是精神导师。这位文坛领袖的赏识与引荐，让还俗不久的贾岛找到了人生的方向。韩愈的刚健有为与贾岛的沉郁孤寂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互补。孟郊与贾岛并称“郊寒岛瘦”，两位苦吟诗人的相遇与相知，令人动容。张籍、姚合、王建等同门、同年的情谊，在一次次诗酒唱和、患难相扶中，成为彼此的依靠和后盾，他们享受过一生中最惬意的时光，也送上了最后一份温情……《叶落长安》里的一个个故事，展现中唐文人圈层朴素而坚韧的纽带。

　　行卷与干谒，是《叶落长安》着力描写的另一主题。贾岛向钱徽、元稹、柳公权等权贵行卷投献诗作，向李文通、李正辞、刘栖楚等地方大吏干谒求荐，还原了唐代科举背后复杂而冷酷的人际网络。那个时代，一纸荐书、一句延誉，往往比十年寒窗苦读更为关键。这种现实困境，在贾岛近三十年的科考生涯中被反复书写，也道出了底层文人在制度夹缝中维系尊严的艰难与努力。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贾岛与吴处士、郑山人、独孤崇等人的交游。这些看似“无用”的交往，恰恰保存了最纯粹的诗情与友情。一边是入仕的渴望，一边是归隐的向往；一边是不得不低头的现实，一边是充满想象的诗意生活，这何尝不是中唐时期文人精神世界的真实写照呢？

　　《叶落长安》还有一处细节令人印象深刻。韩愈、孟郊相继去世后，李益和令狐楚接力提携贾岛。“我就爱帮助你们这些没有爱恨纠缠的年轻人”，看似轻松的话语背后，是一代人薪火相传又终将落幕的沧桑感。贾岛近三十年科考，六十岁方得一官。他从来不是那个时代的主角，一生游走于权力圈的边缘。正是这种结构安排，让读者从多个维度认识一个有血有肉、时而犹疑却始终向前的真实贾岛，以及那些怀揣理想、屡试不第的文人。他们奋力攀附枝头，渴望被看见、被任用，却终究被秋风卷落，他们正是时代洪流中最轻的落叶。

　　千年时光，不过是一层薄土。

　　“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本是贾岛的怀友之作，写的是秋景，千年后被作者拿来当作小说《叶落长安》的精神注脚。曾经的长安已改了容颜，但每到秋天，依然落叶满地。而那些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挣扎过、写下过诗句的人，他们的故事依然被记得。

　　《叶落长安》让我们用另一种方式读贾岛、读中唐，是为了记住史实，也是在时间的废墟里辨认出曾经活过、爱过、撕扯、挣扎过的灵魂。最后发现，他们的悲欢，与我们并无不同。在那个繁华的长安，能甘心成为落叶的，或许没几个人。但落叶有它的美，一种宿命般的美，我想，这种美，贾岛身上就有。

（来源：毛遂自笺　作者：周丽（泸州））

编辑：李永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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