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游合江甘雨老街

□　肖大齐

　　时序立夏后数日，天高气净，云影疏淡。川南合江沃野平铺，浅山环峙，田畴铺金，溪涧萦回。在东南乡野之间，藏着一座浸润岁月、不染喧嚣的百年古街——甘雨老街。它不临大江巨渡，不倚丹霞雄峰，静卧浅丘平坝，得山川清气滋养，受乡土文脉熏陶，古街蜿蜒，老屋错落，石板留痕，民风淳厚。因雨水匀和、风调雨顺而得名“甘雨”，自古便是合江东南乡间商贸集散、人文聚汇之地，青瓦木楼承载百年烟火，古巷幽庭沉淀岁月书香。

　　时隔十余载，没有亲临古街。因我至亲赴甘雨任主要领导已一年多，是应该去看看啦。以前回家路过此地，仅是匆匆路过，但半边风雨廊街、青瓦木檐、温润石板，一直深深印在心底。此番重来，不为打卡，不为喧嚣，只为缓步悠长古巷，触摸穿斗老屋的斑驳木纹，聆听清风掠过檐角的低语，寻访石坊、寺门、老店、廊柱间的楹联墨韵，在田园古街的安然里，赴一场山水、乡韵与文脉相融的远行。

　　自合江城区驱车东行，乡道蜿蜒，稻畴连片，林木葱茏，桂香漫溢。川南浅丘无崇山峻岭之险，却有平坝田园之温。渐行渐近，青瓦黛墙隐于竹木深处，街巷连绵，屋舍古朴，那便是魂牵梦绕的甘雨老街。

　　甘雨古街自清中叶渐成集市，民国臻于繁盛，历来是合江东南乡村物资交易、人情往来的中心。这里无江河码头的喧嚣，却有浅丘平坝的温润；无名山古刹的巍峨，却有乡间古寺的清幽；无商贾云集的浮华，却有邻里相守的淳朴。整条老街依山就势，完整保留着川南典型的穿斗木结构民居、青瓦坡顶、木格花窗、沿街廊檐格局。百年时光流转，外界世事更迭，而甘雨老街依旧守着一方乡土，晨有炊烟，暮有归鸟，日有闲语，夜有安宁，一派原生态乡居古韵。

　　步入场口，一座古朴石坊巍然矗立，四柱三门，青石苔痕浅浅，风骨依旧。坊顶飞檐翘角，匾额楷书“甘雨人民公社”六字，沉稳端雅。坊柱镌联：

甘沐和风滋百里；

雨沾沃野润千年。

　　此联为正对，亦含嵌字之妙。上下联语意相承，意象相融，“甘”“雨”二字分嵌句首，自然无痕，既扣地名，又写此地风调雨顺、润泽乡土之美，词性工整，气韵浑成。伫立坊前，清风拂面，地名风物、古镇底蕴，尽在一联之中。

　　穿过石坊，踏入主巷。老街不长，却曲折幽深，全由青石板铺就，经百年步履踩踏、风雨冲刷，板面温润光洁，泛着幽淡青光。街巷不宽，恰好容两人并肩徐行，两旁老屋鳞次栉比，青瓦覆顶，木柱立檐，屋檐挑出成廊，晴可遮日，雨可避淋，正是记忆里川南少见的半边“风雨街”。它不像江南风雨街那般临水夹道，却以一檐相连、户户相通，不收摊位费，不设行路障，便民利众，质朴厚道，藏着甘雨人最本真的乐善与包容。

　　民居多为前店后宅、下店上宅格局，老茶馆、老酒馆、山货铺、缝纫店、竹编坊依次排布，木门斑驳，木柜古旧，无刻意商业化，无喧闹叫卖声，只有岁月沉淀的恬淡。檐下老人摇扇闲谈，乡民挎篮缓步而过，孩童追逐嬉闹，时光在这里缓缓流淌，凡尘俗虑，尽数消散。

　　行至中段，一间百年老茶铺临街而设，木楼清幽，竹桌竹椅摆于檐下，闲散气韵扑面而来。门柱木刻一联：

古巷清茶留俗韵；

长街老木守流年。

　　此联炼字精准，情景相融。“留俗韵”三字，写尽市井本真烟火；一“守”字，让老木老屋有情有义，静守岁岁光阴。正对工整，语言浅白而意蕴深沉，读之如坐檐下，茶香入怀，清风入心。

　　沿巷深入，一座古寺隐于浓荫，便是禹王宫。旧时乡绅文人祈福议事、聚友谈文之地，山门简朴，苔痕斑驳，古木参天，远离喧嚣，独得清宁。寺门石柱镌联：

巷隐禅庭藏静意；

风临古院涤尘烦。

　　此为流水对，上下语意连贯，如流水一气呵成，由景入情，由外及内。先写古巷藏禅院之幽，再写清风涤尘烦之悟，流转自然，禅意悠悠。伫立寺前，风穿林木，心亦安然。

　　甘雨老街不仅有烟火与清幽，更有深厚文脉。此地自古文风淳朴，重教尚礼，私塾旧宅、文人遗迹尚存。古街深处一青砖老宅，为旧时乡绅故居，院门古朴，天井幽静，门柱刻联：

乡山养就诗书气；

古巷凝成淳朴风。

　　此联巧用反对映衬之法，一写山水育人，一写古巷铸风，双向铺陈，意境开阔。乡山滋养文脉气韵，古巷沉淀敦厚民风，对仗严谨，立意端庄，道尽甘雨人文底色。

　　漫步至老街尽头，登高回望，视野豁然开朗。浅丘环拱，田畴万顷，竹木葱茏，青瓦连绵，街巷如带，炊烟袅袅，田园、古街、远山融为一体，尽现川南田园诗意。观景亭柱镌联：

一乡烟雨凝古邑；

半岭风光润甘雨。

　　嵌地名正对，取景开阔，意境悠远。一乡烟雨，凝结古邑沧桑；半岭风光，长润甘雨乡土。寥寥十四字，写尽老街山环田绕、温润长青之貌。

　　徜徉其间，一步一石板，一巷一古意，一院一风情，一景一联韵。石坊、茶铺、寺门、老宅、亭台之间，楹联各有章法：正对工整端庄，流水对婉转绵延，嵌字联含蓄扣地，炼字联点睛传神，反对映衬升华。一副副质朴联语，是风景点睛，更是中华文脉扎根民间的鲜活见证。

　　更让人心怀敬意的是，甘雨大地，亦有英雄风骨。民国初年，合江匪患频繁，百姓深受其苦，南乡一带屡遭劫掠。1919年，朱德所部滇军驻防合江，清乡剿匪，保境安民，纪律严明，百姓感念恩德，特于甘雨华石村沙潭湾立“威靖岩疆”碑，以志永记。一块古碑，一段往事，让这条老街不仅有烟火温情，更有忠义正气，文脉与风骨，在此相融相生。

　　夏日斜阳西垂，暖辉漫洒老街，青瓦木楼、石板古巷、远山田畴，皆镀上一层温润金辉。清风携稻香拂过，檐灯影动，人家炊烟渐起，静谧、温婉、安然，治愈人心。

　　再游甘雨老街，褪尽年少浮躁，多了静心品读、怀古悟文的沉稳。踏百年古道，抚斑驳墙垣，沐清夏晚风，品巷陌联韵，学传统章法，感淳朴民风。身在乡野，心离尘嚣，目览田园之秀，神享古巷之幽，体悟联韵之妙，感念乡土之情。

　　岁月无言，古街长青；山水依旧，联韵流芳。浅丘如故，田畴如故，古韵如故，民风如故。这一场再游，是田园揽胜，是静心归隐，更是品读楹联、传承文脉的诗意修行，藏于心底，回味悠长。

作　者　简　介

　　肖大齐，四川合江人。中国楹联学会理事，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四川省文艺促进会、省楹联学会常务理事，四川省作家协会、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建筑工程高级工程师，高级职业经理人，四川省科技技术技能人才。业余深耕乡土文学创作与文艺评论，擅楹联、散文及乡土题材文论，立足川南乡土，书写人间烟火与时代变迁。

编辑：李永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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