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城新报 发布时间:2017-05-22
编者按:上期,我们对明代第一才子杨升庵在泸州期间进行的诗词创作(上),本期,继续刊载有关他的山水诗篇,敬请欣赏。
咏城内南宋古塔
今日泸州市内治平路上方高地上(人民商场),有相传为南宋绍兴年间泸州安抚使冯檝所建八角重檐砖塔,高32.4米,底部每边长4米,直径10米,耸立城心,蔚为壮观。塔内秘藏舍利,塔尖悬挂铜玲,迎风作响。杨升庵《白塔朝霞》诗:“铁凤影连银界外,金鸭光闪玉毫中”,便是吟咏此塔的佳句。

冯檝从绍兴十五年起任泸州安抚使,在对泸州旧城进行增修(事见《永乐大典》引《江阳谱》)之余,捐资造此塔。清人黄云鹄《报恩塔记》碑文说,冯幼年离乱失母。入仕后在泸居官,诞日大宴,不意在府门乞食群丐中认回已经双目失明的生母,就医后,母目重光。冯以为佛力,乃建此塔以报佛恩,名之曰报恩塔。今塔存寺毁。嘉靖年间,塔上层层华灯照耀;塔下,每值中元佳节,仕女游人往来如织。杨升庵杂在游人丛中,翘首仰望塔灯,给我们先后留下了两首佛学气息浓厚的诗,题作《中元夕望开福寺灯塔》,第一首:
窣堵高千尺,燃灯达五更。
罡风吹不灭,甘露洗还明。
龙烛真堪并,蛾飞不敢惊。
夔升何矫捷,应见达婆城。
塔高千尺,堪并汉武金人承露之台,这当然是一个大大夸张了的艺术形象。但是,华灯千盏,彻夜通明,俨然一大光明树,确实也足以同神话传说中那照亮永夜之国的烛龙比美。升庵对于此塔的咏赞,不能说是过誉。婆摩通假,达婆即达摩,佛门禅宗始祖。夔既矫升千尺之绝顶,庶几可见达摩祖所自来之西方佛国诸城乎?然而泸州蓝家纯先生有言:“达挞通,达婆城者,打婆城也。”案今日泸州市东南33公里,有南宋抗元故垒神臂城遗址,俗谓之曰“老泸州”。世传古代泸州曾经设治于其上,后来由于城内发生孙孙打婆的忤逆案件,皇帝震怒,贬州为县,才把州治所迁到今日泸州城所在的地方。在这个荒诞不经的故事后面,隐藏着元初南宋遗民血泪浇成的亡国痛史,语在《元史》,兹不赘。
第二首:
铃语吟风寂梵音,塔灯擎月静高深。
盂蓝瑞草生三昧,天竺昙香散五阴。
雁沼恍疑星宿海,鹫峰幻作火珠林。
西方漫说光明藏,何似中华布地金。
铃铛响语,海宿繁星,是何等幽静的境界。而又静中生动,化出赤火珠林、遍地黄金诸般色相,不由得人不大彻大悟: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但杨状元毕竟不是佛门弟子,他并未能忘情世俗,他说,西方并不一定比中华上国好。
小市题咏
泸州州城沱江对岸的小集,宋明年间叫做小市厢1,即今小市镇。杨升庵诗中,有时也称之为江市。《永乐大典》转引《江阳谱》说,小市地当沱江江口北岸,与州城一水相隔,舟楫可通。冬日水落,江上造为浮桥,“设于孟冬之旦,撤于孟夏之初。皆架舟为之,用木板篾绳,取办于(泸川)县。入夏两江合涨,尽没沙碛,江面汹涌,不可复渠,则以舟济”。《江阳谱》是南宋人曹叔远帅泸时所撰。说明沱江渡口岁架浮桥,至少是在800年前便已成习俗。杨升庵在泸州,年年看到架设浮桥,满怀喜悦地赋就《月夕见美人过浮桥》绝句。
又有绝句《喜浮桥成》云:
腊月江头绽早梅,浮梁银汉亘昭回。
不须桂棹迎桃叶,步步金莲瞳瞳来。
桃叶,借指桃花。每岁早春初汛,四川民间称之为“涨桃花水”,言其与桃花以俱来也。升庵这里所说桃叶,泛指江水,是说,有了浮桥,交通方便,无须兰舟桂楫济渡,即步步金莲之仕女,亦自可以砥荡如夷,随意过往。

明代年间的小市,村头腊梅红杏,夜月春江,风景如画。杨升庵对于小市特别依恋,他在《小市》诗中写道:
颜阖欲移家,东陵学种瓜。
东津风剪渡,南浦月笼沙。
地净怜春草,江清爱晚霞。
维摩虽示疾,犹解散天花。
令人想见春日渡头桃花水涨,绿水微波,拍击沙堤,淡淡春风,吹落杏花阵阵的无边风景。春草,是即南定楼前碧草春句意也。晚霞,指泸州“八景”之一的余甘渡头所见。升庵愿学东陵,路旁时卖故候瓜。说明他对走马转蓬的宦海生涯,已经由衰地感到厌倦了。
“嘉靖八才子”之一的熊过(南沙),早年在京与升庵等共号“西蜀四才子”。南沙以言得罪除名,寄住小市。升庵《留熊南沙》:“君来自釜江,我日渡江口。”,就是说南沙从釜溪河畔的原籍富顺县来,升庵每天渡过沱江江口,去小市看他。

另一位诗人章后斋,也曾多次与升庵同去小市。升庵《次章后斋携酒渡江探梅》诗云:
玉女窗扉宋玉邻,含章檐下散香尘。
青阳节近芳华早,白雪歌成藻思新。
玉笛声中风递韵,雕梁影里月传神。
兰洲桂楫桃根渡,会见扬州掌上身。
章后斋、泸州人,工诗,嘉靖二十九年进士,在泸州倡为汐社,以相唱和。其住宅与升庵寓所不远,所以诗中双关地称他为芳邻,称其所咏携酒渡江探梅诗为白雪,盖取楚人《阳春白雪》之意。扬州掌上身、以汉家飞燕能为掌上舞,借指南方飞来之春燕。这首诗总的是说,傲雪梅花怒放之后,必将迎来明媚的春光。
杨升庵年年观赏小市的灯市。所谓灯市,就是新春正月“放花灯”:家家门前张灯结彩,通夜大放光明。更有富豪人家,高搭牌坊彩楼,挂缎披绸,千盏珠灯,照耀如同白昼。灯下游人往来,载歌载舞,共庆升平。他的七律《元宵前一夕江市观试灯·和章后斋》,记述灯市热闹非凡,人山人海的实况道:
桃叶渡头春水起,花林雨过香尘洗。
玉弓初试踏青鞋,金沙半湿弯红底。
遏云清囀杜韦娘,剪灯秀句元才子,
喜看小市小升平,旗亭曲坊人如蚁。
桃叶渡,在金陵秦淮河上,瓦肆勾栏,煞是热闹。小市河边,旗亭曲坊,应与桃叶渡口仿佛。杜韦娘,所谓“清歌一曲杜韦娘”者也。灯前仕女游人,往来如蚁,更有歌伎唱为《杜韦娘》之曲,余音袅袅,丝竹缤纷,令人陶醉。
六月沱江暴涨,不堪舟渡,诗人犹自怀着依依不舍之心,在泸州会津门城楼上,遥望波涛微茫中的对岸,赋成《会津门观江涨望小市人家》的六言诗一首:
渺渺波环紫贝,萧萧风起青苹。
花市宁非海市,美人疑是鲛人。
眉妩东山学媚,脸凝秋水为神。
银汉双双漫渡,石城两浆无津。
会津门,在长、沱两江会口处,今已拆除,门与沱江对岸的小市隔水相望。小市人家半没水中,俨然海市蜃楼。这首诗很美,没有丰富的想象力和高度的文学技巧,是写不出来的。
清歌凄绝别江阳
嘉靖三十七年冬天,云南巡抚王昺派人来川,将七十一岁高龄的杨慎重新逮捕起来,押赴滇云。临别之际,杨状元凄怆地写下了《孟冬苦寒之行留别江阳亲友》二首:
昆池滇桥廿年游,白首重来未得休。
靖节诗篇形赠影,庄周呼应马兼牛。
江花品藻春红隔,城阙凝光雾紫浮。
赏菊探梅还忆我,相思莫吝置书邮。
登舻一望一魂销,赖有清樽慰寂寥。
宠见江阳殊霭霭,壮游滇路漫迢迢。
梅心柳眼皆春意,僰舞夷歌亦舜韶。
犹有多情如杜牧,画桥明月教吹箫。
凝光门,泸州城之东南门也。僰人,今宜宾地区滇黔边面一带苗族之先民。“梅心柳眼皆春意”;“ 僰舞夷歌亦舜韶”。故乡的一切,是如此的关人。故国的风光如此亲切,然而杨状元明白,衰朽老病的他,此去是再也回不来了!升庵留别江阳之作甚多,词句最为秀丽,当推这两首,感情最为真挚的,也是这两首。

升庵七十行戍,军吏宋文、石岗二人陪送出川。诀别二人之际,升庵一字一泪地写下了一首题作《赠宋文百户、石岗舍人》的绝句:
七十从戎鬓已斑,劳君相送出边关。
过家儿子如相问,为报衰翁二月还。
明知“遥想生还生幻梦,纵令死去有谁怜”,却以明春可归慰告家人,内心深处,应有何等凄楚!1559年秋七月,这位学富五车的学者,含恨与世长辞。但他的墨宝、诗篇,已长留在泸城内外山山水水之间,与泸州人民同在。
杨升庵本人曾经说过:“会心山水真如画,名手丹青画亦真”。他吟咏泸州山水的名篇,正是泸州多娇山水的真实写照。(赵永康)
编辑:成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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