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堪牢落赋风流
杨升庵既遭大故,悲愤不能自己。王士祯《艺苑卮言》说:他在泸州,不时面涂傅粉,头发扎成两个小丫,坐在一乘小得不能再小的木轿子里,吃得醉醺醺的,听任门生们抬着他,后面跟着一群歌妓,捧着杯盘酒具,游街过市,招惹满城少年拦街争看“杨状元发酒疯”。
杨状元真是发酒疯吗?他的木轿子前写着“升庵”两个大字,两旁还配上一副对联:
士到东都须节义;
地当西晋且风流。
升,也叫做升子,是一种标准计量容器,下窄上宽,像一个矮矮的四棱柱。十升为一斗。陶渊明不慕荣利,挂冠归去,托词说俸禄少了,“耻为五斗米折腰”。五斗米尚且嫌少,这一升就更小得可怜,只要两公斤便可装满。庵,这里指读书人的书房。一升大的书房,怎么容纳得下杨状元这样堂堂七尺男子。然而杨状元偏要坐在这上不沾天,下不着地的小小“升庵”里,并且自号曰“升庵”。这难道不是愤世嫉俗至极之言么。从他亲自题写在轿前的这副楹联,便可以看出眉目了。所以,王士稹说他是“壮心不堪牢落”,借酒发疯。痛哉斯言,信矣。
杨升庵在泸州,除了讲学、吃闷酒外,还干些什么呢?他“投荒多暇,书无所不览”,“明世记诵之博,著作之富,推慎为第一。诗文外,杂著多至一百余种,并行于世。”其中相当一些诗文,都是在泸州写的。
明代泸州士人,多能高咏。他们以章后斋为首,结成一个取名“汐社”的诗社,点染烟云,品题丘壑,联句吟诗,唱和赠答,二韩兄弟、曾岷野等人,都是这个诗社的成员。杨升庵行役往来,与汐社中人早有文字交往,他的《赵凹口留别江阳亲友》等诗,便是为汐社诸人所作。嘉靖三十二年秋天,升庵在泸州定居下来,正式加入了这个团体,他写道:
梅霖首下清,兰酌动仙楹。
竹翠侵杯筷,槐凉减扇声。
烦襟风与濯,老眼月增明。
嘉会从今始,还偕汝社盟。
关于杨升庵与这个诗社的关系,从他的《戏简》诗可见一斑:
虽参汐社名,未饮汐社酒。
社房如蜜蜂,各自分户牗。
人生百年中,能笑几开口。
莫夸渔父醒,恐连田翁肘。
折简敬相邀,相就饮一斗。
杨升庵这份招人宴饮的请柬,使我们了解到汐社组织比较松散,相聚不太频繁,而且透露了同社诸君子政治态度不尽相同等种种信息。杨升庵在泸州的诗友们,大多宦场失意,有的干脆就困于场屋,屡试不售,未能进入仕途。或意懒心灰,无意功名事业;或信而见疑,忠而被谤,不能无怨;更有玩世不恭,逢场作戏,甚或遁身方外。至于兵备大员姚凤岗、泸州卫指挥使韩适甫诸人,则又躇踌满志,说不上有什么远大的抱负。个别人士如曾岷野等人,有功不得录,反落职还乡,难免有些不满,自视独醒清高,以屈原自况,有时还要发几句牢骚。所以,杨升庵在这首诗里劝他们不妨与世同醉,用不着在当时社会政治一片黑暗中继续去碰钉子。
通过参加诗社的活动,杨升庵与泸州士人日渐亲近起来,并且成为当时泸州文坛事实上的执牛耳者,从而使得他进一步为泸州人民所熟知和尊重。
嘉靖三十六年,章后斋赴征北上。当时,曾岷野年过七十 ,简绍芳早已返回江西原籍,熊南沙也已返回富顺,汐社中人,浮萍四散,活动逐渐冷落,杨升庵在他的《汐社行送水部章后斋上京》中不无伤感地写道:“慎也衰迟挽襟带,汐社相依结襟带。激楚流风汗漫游,裁诗刻烛逍遥会。海内相知无几多,良辰美景数经过。欢娱未尽忽此别,奈此杨朱岐路何。”至少是杨慎本人,以后便不再热心参加汐社的活动。次年正月元宵,汐社旧人重聚,他也没去参加。为表慰问,韩适甫专人送来花灯一架,杨升庵对此的答复却是:“多病新春减醉狂,元宵作剧懒逢场。”再也无复当年畅游南定楼时“良夜何妨秉烛频”的气概了。
百代长留翰墨香 杨升庵著作,今犹可见数十余种。经四川省图书馆沙鸣朴、何金文先生钩沉,辑为目录提要。这些著作大多是升庵下世以后后人为之编纂整理之作,至于升庵生前手自校订并且刊行的集子,一本也找不到了。那么,升庵生前是否刊行过自己的集子呢?1983年,笔者不无高兴地从升庵诗文中发现这位雅号“明代第一才人”的杨状元的诗文,竟曾于他本人生前在泸州刊刻。证据不长,仅是一首七律,见《太史杨升庵先生遗集》卷十三,题作《送宋少宇侍御北还。宋公刻余诗文于江阳,故句中及之》:
西蜀东吴路八千,那期咫尺奉周旋。
桧诗采获聊装景,雄赋吹嘘亦上天。
一别锦官淹朔晦,相思燕子隔风烟。
穆如欲继前贤倾,衰飚应惭笔似椽。
既云“采获”,可见这位御史曾在泸州组织力量,为之编辑出版,并且撰序为之“吹嘘”。这个版本,当然应是经过当时流寓泸州的杨升庵本人手自校订的,它显然汇集有升庵在四川特别是在泸州所著诗文的相当大一部分,是最接近杨升庵原著本来面目的版本之一。按古本《天一阁书目》有“明版《杨升庵文集》二十一卷,简绍芳作序”的记载,今版已无。这个早在清代年间便已散失的二十一卷本,是否就是杨升庵诗里所说宋少宇在泸州为之刊刻的版本呢?不管当时印数和传播情况如何,版本精美程度怎样,总之是极其珍贵的了,一旦重新发现,对于研究升庵其人及其学术成就、社会交游等等,无疑都将具有极其重要的作用。
据此寻踪问迹,在王文才老师的教诲和指导下,笔者终于查明,宋少宇在江阳为杨升庵刻印的这部诗文集,是即隆庆四年朱睦洁《万卷堂书目》所著录的《升庵集》二十一卷本。今另存嘉靖本《升庵文集》,南京太仆寺卿周复俊序云:“俊往时总宪蜀台,解(任)后公金沙(寺)谓予:不鄙斯集,幸刻诸吴中。予既口诺心许之,慨徐剑徒悬,嵇琴沈响,爰次遗编,并叙其世。”题“嘉靖甲子(四十三年)闰月。”慎授集复俊,久未刻行,故先有滇刻文稿,继有泸刻文集,并增《续集》。今滇、泸二本无传,唯吴本得存其旧。进而得知杨升庵在他晚年寓居泸州的七年里,至少还撰写、刻印了《南中集续钞》《户录》《绝句辨体》《绝句衍义》《昭明集》《杨氏卮言》《卮言闰集》诸书。还有《病榻手肷》《希籛笔》和《清暑录》,也有可能是其时在泸州写就的。
杨升庵充军云南三十四年之中,往来行役,先后居住泸州十有余年,留下二百八十多首诗篇,撰写、刻印了这么多学术著作。1983年在新都举行的首届“杨升庵学术思想研讨会”与会学人共同认定“泸州与云南同为杨升庵的第二故乡”,信非虚语。(赵永康)
编辑:成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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