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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说“江阳之盐”

川南在线2010—2019酒城新报  发布时间:2017-11-05

  编者按:

  汉代“江阳”地位重要,但是其盐产明确记载,崔骃《博徒论》言“江阳之盐”,说明“江阳”在当时盐业史中的特殊地位。相关信息补充了我们对汉代巴蜀地方井盐生产规模和运输形式的认识。中国人民大学教授王子今在《秦汉交通史新识》一书中,以《试说“交通之盐”》这个篇章分析了江阳之盐的相关内容。他认为所谓“江阳之盐”或许指通过“江阳”即今泸州运输至广大消费区的盐业产品。这一盐运系统的货源包括自贡盐产。汉代即已得到广泛传播的所谓“江阳之盐”,很可能就是这一曾经以沱江为主要运输系统的重要盐产区的产品的共有名号。究竟江阳之盐在当时是什么样的情况?本期我们摘录了部分内容,以飨读者。

  汉代犍为郡“江阳”的盐产形势,可以通过崔骃《博徒论》“江阳之盐”等文字得以反映。这一信息告知我们,通过今四川泸州运输的来自附近地方的井盐产品,已经形成了比较高的知名度。这一盐运系统的货源,应当包括自贡盐产。所谓“江阳之盐”,很可能是曾经以沱江为主要运输系统的重要盐产区的产品的共有名号。考察自贡地区早期的盐产史和盐运史,应当注意“江阳之盐”透露的重要信息。

  《博徒论》“江阳之盐”

  《太平御览》卷八六五《饮食部》二十三“盐”题下,可以看到如下有关盐产的信息:崔骃《博徒论》曰:“江阳六盐。”

  这一说法被有的著作沿承。如清人丁宝桢《四川盐法志》卷四《井厂四》写道:江阳县今泸州等境 崔骃《博徒论》曰:“江阳六盐。”《御览》八百六十五。

试说“江阳之盐”(图1)


  “江阳”被判定为“今泸州等境”,“江阳六盐”被看作“井厂”出产。这样的认识,也值得盐业史学者注意。

  有盐业史学者在讨论“秦汉时期食盐产地”时指出,“东汉崔骃《博徒论》提到‘江阳六盐’。何谓六盐?令人费解。笔者认为,这里‘六’字可能是‘之’字的误写,因形近而误;‘江阳六盐’可能原为‘江阳之盐’。”

  以为“江阳六盐”应即“江阳之盐”的判断是正确的。我们看到,《北堂书钞》卷一四六引崔骃《博徒论》正作“江阳之盐”。

  《渊鉴类涵》卷三九一《食物部四·盐三》有关崔骃《博徒论》涉及“盐”的内容则是这样显示的:江阳之盐。崔骃《博徒论》曰:江阳六盐。引文同《太平御览》卷八六五作“江阳六盐”,文题则作“江阳之盐”。

  作为唐代类书,较《太平御览》和《渊鉴类涵》成书年代早得多,可知崔骃《博徒论》中“江阳之盐”是正字,“江阳六盐”确实是讹写。

  有关“盐”文字的复原

  明人张溥《汉魏六朝一百三家集》卷一二汉《崔骃集》中《博徒论》的内容是这样的:《博徒论》:博徒见农夫,戴笠持耨,以芸蓼荼,面色骊黑,手足胼胝,肤如桑朴,足如熊蹄,蒲望垄亩,汗出调泥,乃谓曰:子触热耕耘,背上生盐,胫如烧椽,皮如领革,锥不能穿,行步狼跋,蹄戾胫酸,谓子草木,支体屈伸,谓子禽兽,形容似人,何受命之薄,禀性不纯。

试说“江阳之盐”(图2)

  然而,严可均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中《全后汉文》卷四四崔骃《博徒论》:博徒见农夫戴笠持耨,以芸蓼荼,面色骊黑,手足腁胝,肤如桑朴,足如熊蹄,蒲望陇亩,汗出调泥。乃谓曰:“子触热耕芸,背上生盐,胫如烧椽,皮如领革,锥不能穿,行步狼跋,蹄戾胫酸。谓子草木,支体屈伸;谓子禽兽,形容似人。何受命之薄,禀性不纯。”《御览》三百八十二。

  ……

  江阳之盐。《书钞》一百四十六。

  现在看来,由于文辞残碎,难以判断“江阳之盐”的原来位置。也就是说,要完整准确地复原《博徒论》中有关盐的文字的原有次序,是难以实现的。但是,“江阳之盐”很可能与饮食方面的内容,如“牛臛羊脍,炙雁煮凫,鸡寒狗热,重案满盈”,“蒸羔炰鳖,餁鹄煎鱼。考虑韵文要求,则很可能与“背上生盐,胫如烧椽,皮如领革,锥不能穿,行步狼跋,蹄戾胫酸”连文。然而“盐”字在邻近内容中重复出现,似亦不合理。

  “江阳”盐产考议

  吉成名在“秦汉时期食盐产地”的论说中有“井盐产地”一节。其中指出,“汉代井盐产地分布于南、蜀、犍为、越嶲、益州、江阳、巴、巴东、牂牁永昌十郡。”关于“江阳郡江阳县”,又有如下内容:西汉设江阳县,属犍为郡。东汉建安十八年(213)改枝江都尉为江阳郡,治江阳县。

  ……《汉书·地理志》未载江阳产盐,可能是西汉时期尚未产盐或产盐不多的缘故。据《博徒论》称赞江阳之盐可知,东汉时期江阳县(治所即今四川泸州市)井盐生产可能已经比较繁荣了。

试说“江阳之盐”(图3)

  不知吉书何以判定“江阳”是指“江阳县”而非“江阳郡”。东汉晚期,江阳是蜀中重郡。据《三国志》记载,任江阳太守者曾有彭羕、王山、向条、刘南和、程畿等。李严曾据兵“江阳”,也体现“江阳”的重要。“江阳”在这里应当是郡名,而非指县。《三国志》卷三三《蜀书·后主传》裴松之注引《汉晋春秋》曰:“(建兴九年)冬十月,江阳至江州有鸟从江南飞渡江北,不能达,堕水死者以千数。”“江阳”与“江州”并列,应当也是郡名。《晋书》卷一四《地理志上》“蜀章武元年”“分犍为立江阳郡”之说,似言立郡过晚。《华阳国志》卷三《蜀志》说:“江阳郡,本犍为枝江都尉,建安十八年置郡。汉安程征、石谦白州牧刘璋,求立郡。璋听之,以都尉广汉成存为太守。属县四,户五千,去洛四千八十里。东接巴郡,南接牂牁,西接广汉、犍为,北接广汉。”明确言“建安十八年置郡”。任乃强则以为应为“建安八年”。

  虽然确实“《汉书·地理志》未载江阳产盐”,但是有关“江阳之盐”的信息并非仅见于《博徒论》。《华阳国志》卷三《蜀志》明确写道:江阳县,郡治,……有富义盐井。

  任乃强说,“本名富世盐井,后周因之置富世县。唐人避讳作‘富义’。”这应当是有关“江阳之盐”的明确资料。所谓“富世盐井”或“富义盐井”,指出了盐产地点,也说明了盐产形式。又写道:汉安县,……有盐井。新乐县,……有盐井。

  也都记述了“江阳之盐”的生产性质均为井盐。同样可以说明这一地区的“井盐生产”确实“已经比较繁荣了”。据谭其骧主编《中国历史地图集》,三国蜀汉以及西晋时,江阳郡包括今四川自贡市区。当时的汉安县,在今四川内江西。而两汉时期,位于今四川泸州的江阳以及今四川自贡地方,均属于犍为郡。

  “江阳”盐运推想

  《续汉书·郡国志五》“益州犍为郡”下“江阳”条刘昭注补:“《华阳国志》曰:‘江雒会,有方兰祀,江中有大阙、小阙。’《蜀都赋》注云:‘沱潜既道,从县南流至汉嘉县,入大穴中通刚山下,因南潜出,今名复出水是也。’”今本《华阳国志》卷三《蜀志》:江阳县,郡治。江雒会,有方山兰祠。江中有大阙、小阙。季春黄龙堆没,阙即平。……又郡下百二十里者曰伯涂鱼梁。六伯氏女为涂氏妇造此梁。

试说“江阳之盐”(图4)

  所谓“江中有大阙、小阙”,而“季春黄龙堆没,阙即平”,暗示“阙”有航标的性质。“梁”的存在,也可能与水文标记有关。

  又“符县”条讲述了这样的故事:“符县,郡东二百里,元鼎二年置治。安乐水会。东接巴蜀乐城南,水通平羌鄨县。永建元年十二月,县长赵祉遣吏先尼和拜檄巴蜀守,过成瑞滩,死。子贤求丧不得。女络年二十五,乃分金珠作二锦囊,系儿头下,至二年二月十五日,女络乃乘小船至父没所,哀哭自沉。见梦告贤曰:至二十一日,与父尸俱出。至日,父子浮出。县言,郡太守萧登髙之上尚书,遣戸曹掾为之立碑。人为语曰:符有先络,僰道张帛求其夫,天下无有其偶者矣。”西晋“符县”,在今四川合江。

  虽有“成瑞滩”之险,但可利用“水通”之利。由“江阳”地方“江中”航路的畅通,可以推想,“江阳之盐”的运输方式,航运应是比较方便的通道。

  很可能《博徒论》保留的“江阳之盐”的响亮名声,与借用江航条件形成的盐运便利相关。也就是说,“江阳之盐”因“水通”之利,享有了北方名士崔骃亦得以知晓的知名度。

  自贡井盐与“江阳之盐”的关系

  宋郭允滔《蜀鉴》卷四“李雄伪定蜀地”条:“雄遣师攻僰道,犍为太守魏纪弃城走,江阳太守姚袭死之。僰道,今叙州犍为治。今叙州犍为县,资中、牛鞞、南安诸邑皆隶焉。江阳,今泸州。雄始定其地。”“江阳”虽然在“泸州”,但是与“犍为”“僰道”有着密切的关系。

试说“江阳之盐”(图5)

  所谓“江阳之盐”,应当包括今自贡地方的盐产。讨论自贡盐产和盐运的历史,不应当忽略有关“江阳之盐”的历史文化信息。

  唐代地理书《元和郡县图志》出现“盐井”字样,计卷二二《山南道三》1次,卷三一《剑南道上》7次,卷三二《剑南道中》1次,卷三三《剑南道下》26次,卷三九《陇右道上》1次。最为密集的是卷三三《剑南道下》。

  《元和郡县图志》卷三三《剑南道下》“荣州”条说到唐代公井县与汉代江阳县有渊源关系:
公井县,中下。西北至州九十里。本汉江阳县地,属犍为郡。周武帝于此置公井镇。隋因之。武德元年于镇置荣州,因改镇为公井县。

  ……

  县有盐井十所。又有大公井,故县镇因取为名。

  唐代公井县,在今四川自贡西。《元和郡县图志》“公井县,本汉江阳县地,属犍为郡”之说,明确了这一地区盐产与“江阳之盐”的关系。

  荣州“管县六”,其他五县,如:“旭川县,本汉南安县地。贞观元年于此置旭川县,因县有盐井号旭井,取以名县。”“和义县,以招和夷獠,故以和义为名。”“县有盐井五所。”“威远县,本汉资中县地。隋开皇三年于此置威远戍以招抚生獠。十一年改戍为县,属资州。武德元年,改属荣州。”“县有盐井七所。”“应灵县,本汉南安县地。隋开皇十年于此置大牢镇,十三年改镇为县。县界有大牢溪,因取为名。天宝元年改为应灵。县有盐井四所。”荣州“管县六”中,除亦“本汉南安县地”的“咨官县”未著明“有盐井”外,其余五县均“有盐井”,至少计二十七所。旭川县“因县有盐井,号旭井,取以名县”,县中盐井未必只有“旭井”一所。因而二十七所的数字合计,很可能是不完全的。

  “江阳”“水通”之利:沱江盐运体系

  我们应当注意到,唐代属于泸州的富义县,在今四川富顺县,现在属于四川自贡市。

  这些盐井的产品,都可以通过沱江水道运送到泸州(州治在今四川泸州),然后进入长江航道。

  汉代即已得到广泛传播的所谓“江阳之盐”,很可能就是这一可以归入一个盐运系统的重要盐产区的产品的共有名号。其得名,应与“江阳”位于沱江汇入长江这一重要地点的空间位置有关。“江阳”于是成为包括自贡在内的盐产区盐运的中转站和集散点。前引盐业史学者言“东汉时期江阳县(治所即今四川泸州市)井盐生产可能已经比较繁荣了”,“井盐生产可能已经比较繁荣了”的判断,或许不宜限定于“江阳县”,应当扩展到沿沱江更宽广的地区。(王子今)

  作者简介》》

  王子今: 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教授。国务院学位委员会第七届学科评议组中国史组成员,中国秦汉史研究会顾问,中国河洛文化研究会副会长,北京大学历史学系兼职教授。曾任***中央党校教授、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秦汉史。著有《秦汉区域文化研究》《秦汉交通史稿》等。其他著作有《改革史话》《简牍史话》《驿道驿站史话》《细说秦始皇》等,主编《汉景帝评传》《趣味考据》《历代竹枝词》等。 (完)

编辑:成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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