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译金鳌峰摩崖密码之谜

　　编者按：

　　玉蟾山位于泸县福集县城，历来以山幽、石奇、水秀、文物丰富而享誉川南。在玉蟾山壁上一长方形石龛内有一处“金鳌峰”摩崖题记，古朴遒劲，神韵潇洒，被民国《泸县志》认定为杨升庵的作品。近年有学者发现了杨升庵的挚友、泸州合江人曾少岷遗著《少岷先生拾存稿》，据该书记载，“金鳌峰”为曾少岷题写。谁是谁非？一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那我们究竟应该以“志”为准，还是以“著”为凭？让新报带人跟随笔者轨迹破译他眼中的“金鳌峰”之迷。

　　两位作者 原系君子之交

　　曾少岷（1480-1558）名玙，字东石，号岷野，一号少岷，明成化十七年（1480）生于四川合江，明正德三年（1508）考中进士，官至户部郎中。曾少岷为人真诚，“敢于面斥人过，不稍违讳，表里如一”明正德十一年（1516）以直言进谏得罪权贵，被外放江西建昌府（今江西南城县）任知府。在建昌府任上，励精图治，颇有作为。明正德十四年（1519）平定江西宗室宁王朱宸濠之乱，有功，不得禄，反落职还乡。

　　还乡以后，曾少岷以著述自娱，与当地名士王伯安、郑继之等人多有交往，更与杨升庵交情颇深。

　　杨升庵（1488-1559）名慎，字用修，号升庵，四川新都人，明正德六年（1511）殿试第一，授翰林院修撰。因议大礼忤怒嘉靖皇帝，被发戍云南永昌卫（今云南保山县）。行役往来，多从泸州经过，侨寓泸州十余年。他与曾少岷同朝为官，遭遇相似，对曾少岷“多有劝慰之作，如《升庵遗集》卷七《资江渡归续少岷句》里，便有‘君不见，褦襶郎，冰山子，赤日红尘汗如洗，炙手权门争龁指’这样要他不必贪恋仕宦，自寻烦恼的句子”。两人交情可见一斑。

　　留下悬念 幸获摩崖“密码”

　　究竟是谁题写了“金鳌峰”？因为不见落款，所以留下“悬念”。好在石龛内“金鳌峰”摩崖下面还发现172个字，成为破解 “金鳌峰”摩崖作者的“密码”。

　　这172字因年代久远，加之大自然侵蚀，许多字迹早已模糊。1984年秋，泸县文教局组织维修时，屈仲樵、冯仁杰等人在泸县玉蟾山现场仔细辨认，反复研究，记录整理，后来刊登在1995年3月泸州市文化局编印的《泸州市文化艺术志》下卷第272页：

　　玉蟾之胜，有西南一峰，下湮三溪，上屏无极，屹立如巨鳌翘首。游鉴之士，莫如新都升庵矣。其上向也，自薛公筑界垒始。嘉靖已亥春二月四日识。

　　华阳国人耒海涯，沉沦千尺如虹电。

　　光芒袅兆四季动，金鳌面向西方驰。

　　西驰宛转蜀南野，骧首云霄沫流赭。

　　山川回回驻鳌足，蛤蟆溥蹲在其下。

　　俗人但见蛤蟆形，黄土玉蟾因浪悟。

　　眼中突兀不相识，使君一呼鳌乃出。

　　江山幸得涪仙骑，向此令人快心意。

　　雾雨同登最上峰，束茅为题金鳌字。

　　悬而未决 发现蛛丝马迹

　　前述172字诗文，如果不结合相关背景材料，极易引起误解。因为曾少岷在诗文中已经流露出对宋人黄庭坚以及朋友杨升庵的敬意，虽然并没说嘉靖已亥（1539年）春二月四日那天，他与黄庭坚或杨升庵同游了玉蟾，好事者却如获至宝。诗文中“游鉴之士，莫如新都升庵矣”“华阳国人耒海涯，沉沦千尺如虹电”这样的语言，对他们极力想象杨升庵与曾少岷同游玉蟾不无影响。如果仅仅根据这些诗文，“金鳌峰”摩崖作者确实容易被认定为曾少岷、杨升庵或与曾少岷同游玉蟾者中的某一人。众所周知，杨升庵被喻为有明第一才人，民国《泸县志》也就未能脱俗，选择性地相信“金鳌峰”摩崖作者就是杨升庵。包括1984年现场抄录诗文的诸先生，还认为作者是杨升庵，恐怕也是“误入歧途”。所以直到今天，我们还在为“金鳌峰”摩崖作者的归宿争论不休。

　　诗文含典故，难理解，如“其上向也，自薛公筑界垒始”“华阳国人耒海涯”。其实，先不用完全读懂，也能通过诗文推断“金鳌峰”摩崖作者是曾少岷，非杨升庵。如“雾雨同登最上峰，束茅为题金鳌字”一句已表明曾少岷一行冒雨游玉蟾，题写了“金鳌峰”。只是同游者不止一人。姑且认为此刻就将作者算在曾少岷头上尚有些牵强，那么，“金鳌峰”究竟为谁所书？可能是曾少岷，不会是杨升庵。原因很简单，如果石龛上部“金鳌峰”三字为杨升庵所题，在石龛下部既然刻有曾少岷唱和之诗，就必定会刻录杨升庵本人诗作。这就是说，石龛下部没有刻录杨升庵的诗，即可断定“金鳌峰”不是杨升庵所书；由于“金鳌峰”摩崖没有常见的落款形式，这就给了后人阅读诗文时产生误解的空间。其实，“金鳌峰”摩崖的落款有些特别，就是“金鳌峰”摩崖下面的诗文，“金鳌峰”三字与诗文是一个有机整体，不可分割。诗文里有明确的时间和作者，时间是嘉靖已亥春二月四日，作者是曾少岷，所以说“金鳌峰”题记的作者就是曾少岷。

　　古籍助力 彻底破译密码

　　如果还不放心，《少岷先生拾存稿》能为我们解读“密码”助一臂之力，且两者相互影响，最终坐实曾少岷题写“金鳌峰”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少岷先生拾存稿》是流落到美国哈佛大学的一批中国古籍之一，原著四卷现存三卷，曾少岷撰，其子曾士彦重刻，书前有嘉靖三十八年（1559）韩怘序，隆庆五年（1571）章懋序。1999年，中国商务印书馆和广西师大出版社一行访问哈佛大学，在全面了解到哈佛燕京图书馆所藏中国古籍善本的情况后，两家出版社与哈佛大学通过协商，出版了《美国哈佛大学哈佛燕京图书馆藏中文善本汇刊》，收录了67种珍藏于哈佛燕京图书馆的中国古籍，共37册。其中，第三十四册《少岷先生拾存稿四卷存三卷》有一篇《游金鳌峰记》，该游记详细记录了曾少岷题写“金鳌峰”的经过。

　　《游金鳌峰记》开篇就说：“嘉靖十有八载仲春朔日，畏斋观察公过予，语曰：‘嘉明有新馆之役，我将视之。吏云曩时巡历有由兹道者，必宿玉蟾。不则穷日始达，人马困甚。宜若常程。诚若是，其旋亦然。两日皆有暇，非故故费日也。闻玉蟾最胜，明日愿与子俱’”。嘉靖十有八载即一五三九年，仲春朔日即二月一日，时任泸州兵备佥事薛甲因为要到嘉明视察“新馆”这一工程，中途将夜宿玉蟾，邀请曾少岷同游玉蟾。接着，从第二日一直到第四天的行程游记都交待得清清楚楚。第二日，曾少岷与薛甲欣赏玉蟾风光，认为金鳌之名比玉蟾更为恰当。第三日，曾少岷到金鳌峰以东五里龙岩一游，薛甲办完公事立即从嘉明赶去。第四日，曾少岷、薛甲一行再游玉蟾，饮酒唱和，题写“金鳌峰”。薛甲赋诗《金鳌行》，曾少岷说“予和之，选贞石书‘金鳌峰’三大字，系以两篇，俾后之人明物观象，各于其伦，不必索之诞幻云尔”。就是说曾少岷写诗赋，并挑选一块坚硬的大石，在其上题写“金鳌峰”三个大字，另外还写了两篇游记，使后人了解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时，不至于得出荒诞虚幻的结论。这就是“金鳌峰”三个大字的来历。

　　将“金鳌峰”题记下面172个字的“密码”与 《游金鳌峰记》放在一起对比阅读，便会惊讶地发现，两者高度吻合，互相印证，相互补充。对“金鳌峰”三个大字的来历就会更加坚信不移。

　　两者对于题写“金鳌峰”的日期、天气等记载完全一致。根据诗文可知，“金鳌峰”书于嘉靖已亥春二月四日，根据游记记载的日期推算，“金鳌峰”写于嘉靖十八年仲春第四天，两者发生在同一年即1539年，且都在农历二月四日，时间相同

　　两者都提及玉蟾得名的由来，都认为“金鳌”之名更理想。诗文中的金鳌峰光芒万丈，四季宜人，与在宦海沉浮、依然如虹电般耀眼的“华阳国人”交相辉映。金鳌峰面向西方（日落的方向），绵亘于蜀南大地，“骧首云霄沫流赭”。“ 骧首”，昂首向上，意气轩昂。“沫流赭”， 指汗流沫出，赭为红褐色。山川、蛤蟆石都匍匐在金鳌足下，“俗人但见蛤蟆形”，意思是一般人只看到“蛤蟆”之形，全然没注意到高耸的金鳌，是何等的巍然、耀眼。因而无法领悟其真正的神韵，才有“黄土玉蟾”之说。“蟾”指“蟾蜍”，俗名“癞蛤蟆”。因长期沐浴着夕阳的光辉，成为“黄土玉蟾”。但薛公不以为然，因为他眼中没有蛤蟆，只有大鳌，所以“使君一呼鳌乃出”。至此，“其上向也，自薛公筑界垒始”一句也就迎刃而解了，指的是金鳌的发现，是薛公前往嘉明考察、验收泸州边界某军事工程，与曾少岷同游玉蟾时的收获。而游记也有相应的记载：嘉明有新馆之役，我将视之……闻玉蟾最胜，明日愿与子俱；当薛甲询问取名玉蟾而不是金鳌的原因时，僧人回复说：“川有石，昔人以为蛤蟆，黄山谷氏因曰‘玉蟾’”。说明玉蟾得名于河中的蛤蟆石。游记接着记载：“请一顾之。遂由峰麓过石门，石门天成，尤奇绝。历山坡数重，到川上，石若甃瓮。有石为蛤蟆，虽谓之似无不可者。公曰：‘山有鳌冠其峰，水有鳌守其兑。厥象两著功，庇于乡人为多。金鳌之名不可易’”。一行人观看了黄山谷先生题写的“玉蟾”二字，再从山上下来，通过山麓石门到达“川上”，指到达玉蟾山麓箢篼山附近一段险滩，河中怪石林立，确实有一些石头，称之为蛤蟆石也是可以的。箢篼山屹立河中，本身也像蛤蟆一样，只是薛公偏爱于金鳌，认为山上雄冠峰顶的是金鳌，山下镇守河中的也是金鳌罢了。薛公眼中的金鳌，不仅是巍然屹立的山峰，而且是庇护父老乡亲的大英雄。

　　至此，“密码”得以成功破译，金鳌峰作者之谜尘埃落定。172字诗文本身就能推断“金鳌峰”作者为曾少岷；同时反过来又证明，《游金鳌峰记》关于曾少岷题写“金鳌峰”的记载千真万确，绝非孤证。因此，玉蟾山“金鳌峰”石刻题记为曾少岷所书，非杨升庵所题，可以得出定论，完全没有悬念。其实，“金鳌峰”三字无论为谁所书，都为泸州留下了一笔珍贵的文化遗产，以及“金鳌峰”背后丰富多彩的历史文化，曾少岷与杨升庵的君子之交，也值得后人称道。（龙周富）

编辑：成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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