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城新报 发布时间:2016-03-25
从189期开始,酒城新报连续推出了三篇“寻找五老七贤”系列报道,其中介绍了“五老七贤”的由来,指出尊贤敬老的重要性,推出了泸州两位德高望重的文化、教育大家阴懋德与何白李,斯人虽去,光辉永存,当今泸州。也涌现出了很多且老且贤的前辈,因此不断有读者强烈建议再寻找泸州今天的五老七贤,酒城新报纸质版编辑部认为此提议很好,决定于即日起面向社会公开征集五老七贤的候选人。
正式公开征集
为树立社会榜样,表达泸州人民对于本土年高德韶,学术、文章名重一方,对泸州文化、教育、科学作出过重大贡献,名满三泸的文化名人的尊崇鼎敬,推动广大干部群众爱老尊贤,推动社会美俗良风的形成和发展,弘扬中华传统美德,营造创建全国文明城市良好氛围,特举办评选泸州市“五老七贤”活动。本活动由泸州市文明办、泸州市文化研究中心主办,泸州酒城新报社出版有限公司承办。欢迎社会各界人士踊跃推荐。
“五老七贤”的候选条件:
1、泸州市市民;
2、年满七十周岁以上;
3、品德高尚、对泸州文化、教育、科学事业作出过重大贡献;
4、所学所著被人称道,在市内有较高名望。
(采取组织推荐、媒体推荐、社会推荐、群众互推自荐等多种方式进行。市内各级党政机关、企事业单位和人民群众均可推荐。)
如果你心中已经有了比较合适的人选,请来电告诉我们。
电话:(0830)2593322。
编者按:六年前,何白李先生的忘年之交兰永生在何老诞辰百年之际,写下这篇《暖暖如玉》。而今再念何老其言其行,依然温暖如玉。
暖暖如玉
——纪念何白李先生诞辰一百周年
● 永生
这么些年来,我时常想念着一位先生。
(上)
他离开这个我们生活着的世界的时候,我记不得自己在具体着什么事情,他去世的信息是过了好些天才从报纸上获悉的。这么些年来,我的确是经常思念着他,总是一不留神就要想起与他在一起的时光,想起他说话的声音,想起他说到高兴处双手舞动的情态,想起他在原泸州师范学校职工宿舍王爷庙老屋里昏黄的灯光,想起昏黄的灯光下那只应该是用了已经很久很久的放大镜……细节的想起当然还有很多很多。现在,我翻开自己1990年12月所写关于先生的一篇旧文,深感幼稚,深感浅薄,然而,正是这幼稚与浅薄的留存一步一寸勾起我与先生交往的更多印记,也正是这幼稚与浅薄使我知道今年是先生诞辰100周年。对先生思念的聚集,再一次强烈地卷土重来。我再也不能不为先生写点文字,否则我早已经不安的灵魂会愈加的不安。我知道,记忆不是复印。我也知道,记忆必定是我曾经的核心部分,还是我现在的心境,更准确地说是我关于未来人生的一种心愿。
20年前,我曾经写道:“无须我为其立传,他八十个春秋的足迹,在川南莘莘学子心中,本身就是一块无字的碑。”现在,我仍然这样坚持。现在,我仍然清楚地记得20多年前的那些清晨,那些黄昏,那些沙坝,那些先生经常徜徉的泸州长江澄溪口码头一带长长的大河小道,先生听江涛的时分,抚沙浪的时分,摸晨雾的时分,观落日的时分,目凝下江渔舟的时分,神追去日古人的时分……没有多少人知道他是谁,他也不在乎有多少人知道他是谁。
晚清宣统二年(1910),何白李先生出生在泸县云锦场附近乡下一个叫乾沟山的小小屋基的平常农家。先生告诉我,他的祖父是不识字的木匠,农村修房造屋的“大墨”。何家的笔墨缘分始于父亲。父亲叫何连城,1915年毕业于川南师范学堂,后任教泸州城南高等小学校,做过学监。连城先生长于书法。我见过连城先生毛笔字,是白李先生复印的非常工稳隽永的小楷。观其书法,我没有理由不去遥念其国学的敦稳与深厚,翰墨的安静与淳香。
10岁的时候,白李先生被教书的父亲接进泸州城里来,进了父亲做学监的县立城南高等小学。当时的泸州,自辛亥之后叫泸县。13岁,父亲不幸病逝。18岁那年,他考入成都师大,也就是后来的四川大学,25岁毕业于川大英国文学系。1936年,先生回泸执教私立忠山商科职业学校。1939年,应友人相邀,偕妻王文安赴康定,执教省立西康师范和省立康定中学。那时的教育体制真是好玩哇,一个教师居然能够在两所甚至更多学校任课。1941年,先生再次回到家乡。从此,先生再也没有离开过泸州。他先后执教于阴懋德先生创办的桐阴中学和泸县女子中学,1949年12月泸州解放以后任教泸州市一中。1959年起任泸州师范学校副校长,1984年退休。先生1951年加入民盟,曾任民盟四川省委常委、泸州市主委,后任民盟四川省委和泸州市委顾问。
得识先生,是在1990年的仲夏时节。我与先生真是一见如故。之后数年里,我常常成为他的访客,更多的时候是在他书房里坐谈,偶尔也陪他到江边沙坝边走边话,多是听先生讲话,数年间,这样的交谈至少也有好几十次吧,先生说我俩真成忘年之交了。
先生的生命在岁月的河流中慢慢地流淌,他的学生一个个走向了更为广阔更为热腾的地方,他却独自守在泸州这座生于斯长于斯的古城。他曾经对我说:20年代,朱德在泸州城东的云锦镇振华诗社活动时,我才七八岁,我忘不了那地方,我是云锦人,东坡诗曰“顾我如苦李,全生依路旁”,所以我自己又号苦李翁也。我为泸人,力为泸尽。
先生深爱着泸州古城,对解放初期川南行署没有好好保护泸州古城诸如慰忠亭、纪念标之类重要的历史见证而深深痛心。他不只一次情不自禁地对我讲:泸州好哦,千年古城,我现在住着的这座王爷庙都是120多岁了,江水的浩浩汤汤,沙坝的宽宽阔阔,卵石的波诡云谲,让人流连忘返、梦牵魂绕啊!
先生育有四子。讲起自己的孩子,他很平静,没有一点夸张,但总还是听得出他内心的喜悦,平和里的信任。他四个儿子取名独特,开字辈,一二三四开下去,与泸州教育界另一名士阴懋德先生为孙辈取名一样,传为趣话,阴家通字辈,一二三四通下去,白李先生说是当年他与阴老相约而行。阴家子女多也成就斐然,如阴懋德先生长子阴国铣(他比白李先生只小两三岁)的儿子阴通三1990年时任《太原日报》副总编辑,20年前的春天我的一篇散文经由他手发于《太原日报》文艺副刊。关于阴懋德先生,当是泸州近现代教育史、文化史、人物志的另一座重镇,另一篇大文章。何家老大老二学理工,均是高级专家,在各自的领域和岗位颇有建树。何家三子何开三,曾任自贡日报总编,《华西都市报》常务副总编,蜀中重要报人,新闻界名士,长于报告文学,我收藏有他父亲转送给我的报告文学集。就在那书里,我知道了漂亮的跳水冠军高敏还是半个泸州人,因为她妈妈在泸州出生成长,是泸州的女儿。何家四子何开四,著名学者、文艺评论家、作家,曾任四川省作协副主席,大陆系统研究钱钟书美学思想第一人,其《碧海掣鲸录——钱钟书美学思想的演进历程》作为大陆第一部钱学专著问世后,震动学界。何开四现任四川省作协名誉副主席,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茅盾文学奖和鲁迅文学奖评委,《当代文坛》主编,国中辞赋高手。钱钟书的朋友、厦门大学教授、何开四的硕士研究生导师郑朝宗先生1989年11月9日这样评价何开四——“精力充沛,辩才无碍,颇有其乡先辈苏长公之风。”1990年3月钱钟书先生收到《碧海掣鲸录》一书后,破例很快回信何开四:“略翻一遍,极见穿穴贯通,可佩也,亦可畏也。”钱钟书先生信中还说见到何著“感惭交并”,一代学范,谦谦君子,跃然毫端。
20多年过去了,现在我来回想先生那时对于自己儿子的谈吐,平淡里,味致深远啊!对于卓有成就的儿子,做父亲的喜悦没有什么让人稀奇,倒是那份平和的信任,那份轻松自然,真是难而珍贵!其间,我们能够看到父亲的品格,看到父亲的学问,看到家风的养成,看到家学的承传,看到读书的种子,看到读书种子的生根发芽开花成长以及茂盛康健。
(中)
七八年间,交往数十次,我只给白李先生提过两斤鲜葡萄去,先生也面有愠色,交代我今后再提东西就别去了,而我与我家小孩倒是吃了先生好多顿白饭。先生告诉我,他尚未退休的时候,工干中基本不参加公务宴请用餐,退休后更是谢绝饭局,不管别人高不高兴,他坚持这样做了,他不愿意在吃喝中应酬江湖。这让我不是一般的诧异。不参加任何工作餐,谢绝差不多所有应酬,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毅力呀!这就是那一代读书人的脾气,或者气质,这种气质的养成是经历了半个多世纪的天翻地覆与刀光剑影啊!这是不能随便用清高二字去评说的。退休以后,白李先生生命火焰的灼热,那份天真、那份坦荡、那份朴素、那份执着,所有的一切依旧敞开、依旧清新、依旧流淌、让人一再诧异!
1988年7月,《成都晚报》记者龙必锟先生(泸州人,出版有关于《文心雕龙》的研究专著,现居成都)首先在《成都晚报》撰文介绍白李先生晚年创办《家庭小报》事迹之后,全国数十家报刊相继做过不同角度的报道。1990年12月我在《泸州晚报》写了一篇小文第一次向家乡人介绍先生晚年的家教路数。后来,先生在其《家庭小报》中称我是“泸州的龙必锟”。这些过程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先生的行为已经成为一种精神指引,一种独特的价值导向,永远都会让后来人瞠目结舌,让整个社会保持永远仰望的姿势。
先生曾经对我说,八十年代初期妻子的去世也曾让他痛苦而寂寞,四个儿子的家都已不在泸州,可是他很快寻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精神寄托和抒发方式。殊不知,先生这样一不小心,就在人生的最后十几年间,实现了个体品格的提升,完成了生命形象的塑造。1983年11月17日起,先生创办家庭小报,每月一期,他将家乡的新闻旧事和自己生活、读书,想说的话、各家儿孙们的来信编入家报,手抄分寄四个儿子。家报倡导“八字”家风——和睦、勤俭、奋发、追求。谆谆告诫儿孙辈毋忘“清慎勤”三字,望儿孙做正派的人,做大写的人,做对社会有用的人。拳拳爱意,恢宏心境。20年前先生就统计过——自先生父辈走出乾沟山,学士硕士海内外计15人。先生的叔叔叫何尔玉,抗战期间流寓印度尼西亚,后来定居那里,1986年80岁的时候曾经回到泸州一次,以后中印关系紧张微妙,之后信息中断。但是,无论怎样,先生的晚年办报,也曾波及海外,其影响何止何家后人?每每念及叔叔,先生总是唏嘘,世界动荡,人生无常,殷殷之情,言语哪堪?
1990年,先生80华诞,家报在那年6月满80期。先生编了期“报纸80期,报人80岁”专刊,赋诗一首:“老而不死爱编报,越编越热心如潮,海内海外稿不断,喜煞江南一渔樵。”先生得悉友人欲为其祝寿,笑谢曰:“九十上百有的是,区区贱辰算甚么?”别出心裁地发出征诗启事,邀请新老朋友共筑诗山,收到诗词百余首,金石、书法数十件。我也拟四言一首。先生将友人赠诗编印成《苦李诗山之一:双八十》,也录了我所谓的诗——情满蜀南苦李树,锦去锦来根归泸,谁言枝头春已老,二八佳期著好殊。(锦去锦来,是指先生出生泸县云锦,同时又在被杜甫称作“锦官城”的成都求学7年。)先生此次征诗并结集,必将为泸州诗歌史留下佳话,让后人好生品尝。现在,先生的诗集打印稿端端驻足于我的书橱,让我能够有机会时不时与先生,以及先生的那些色彩斑斓又温润沉香的新旧朋友会心地交谈,静默的勾留。
先生深爱泸州的历史人文,1986年起,主动为泸州图书馆藏泸州著作(包括虽非泸州人而写泸州者)撰写《泸州著作简介》。九十年代初期就已涉及近30余部,写了三四万字,那时我拜读过相当一部分手稿,我以为那是独具特色的书话。先生知我喜好文史,为我复印了他的不少手稿。先生把融聚着浓烈乡情和对人生、社会、历史、人物的深沉思索写下来,没想到要发表要结集出版,只给少数友人看看,然后是献给泸州图书馆,留给后人。先生说:“这是一孔之见,乃我之个性与情趣。”其时,先生眼疾已经甚重,每天用放大镜也只能看书三两小时了。可是先生仍然乐观地计划着将要边读边写到1997年香港回归,完成泸州著作50种《书话》。我完全相信,如果天假以年,先生还会做得更多更远。
先生退休以前对泸州教育的作为及其深远影响暂且不论,单看先生晚年的创新办报,先生晚年的白话入诗,先生晚年的研读著述,何止是些琐琐碎碎的家书?何止是些随随便便的随笔?当时我就想,20年后我还这样看——这样的作为,应该是泸州百年史上第一人。
到了上世纪末期,我的工作开始繁重,应酬日渐烦琐,我也知道先生眼疾甚重,耳疾甚重,几乎不能看不能听了,精力也大不如前,大多时间卧床休息,记忆也开始出现问题,我去看他的时候就少了。有一次去看他,开始他还知道我是谁,笑谈间竟就忘了,一会儿又记起我是谁了,还惦记询问我那小女儿上小学的情况,反复如是,说十个字尚能听清一半就已经很不错了,只是精神尚佳,仍然高声说话,仍然爽朗豪笑。以后的时光,我不忍心再去搅扰老人。先生于2003年去世。那时我在乡镇工作,没有能够见到先生最后一面。这些年来,我心一直耿耿。
先生曾经如是说:青年,除了读书还是读书,要有选择地读书,不读书就无所知,读书应是一个人一生的事业。
先生还对我说:妻子一生从事幼儿教育,在世时候,自己从来不问家事,妻子去世以后,孩子们都不在身边,个人的家务比较简单,也委托亲戚来管,一生最幸运的事情是基本做到了随心吃饭,随意读书。这是一种安静而充实的生命状态,我相信大多数的人很难实现,有的侧重在客观上不能,有的侧重在主观上不能。先生的妻子在其生命中的重要,仅此可以管窥。随心吃饭,随意读书——先生的生命里这八个字对我的人生影响甚大,甚深,甚远。
先生已然走远,但是他的许多温暖的点滴,却早已经成为我书房里的珍藏。比如:西南师大教授、杜诗专家、泸州江阳区泰安镇人曹慕樊先生的几部杜甫诗歌研究著作,何开三、何开四兄弟俩的几部书,上面均留有白李先生阅读时的圈圈点点和大量批注。我翻检那些批注,总感觉是在抚摸先生的手温。我珍藏着他的数张毛笔墨迹,钱钟书致何开四书信复印件,以及他的祖上、乾隆年间著名书法名家何飞凤的行楷字帖复印件,还有多位名家墨迹复印件。我还珍藏着我与先生的合影,先生的部分家报手稿,先生部分读书随笔的手稿,先生童年少年小学中学生活记忆的手稿复印件……这一切的一切,都将成为我生命历程里永恒的温馨。
(下)
此刻,我再一次捧读着先生1991年11月16日复印给我的他的回忆录:《20年代初期我在泸州城内读过的三间小学》。我非常庆幸非常欣喜当年在复印件的天头记下了这个时间,让我幸福地记得当年听先生忆及二十年代泸州小学教育的愉快片断,记起先生的谈笑风生。他年假如我还有兴趣将自己的随笔编辑成集,我定要将先生的这篇八千多字的美文附录。1985年春夏之间,25年前,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先生已经75岁高龄,但他的记忆却是那样的细腻、清新、甜蜜、温柔,一校、再校、又校,字里行间散发着的绝不是远年的尘埃,而是童真,是率性,是天行健,是痴心不减,是君子的自强不息。其间也不乏深沉的缅怀,他对众多先生的清晰怀念,对父亲40岁早逝在其执教的城南高小,不动声色间,也见惆怅心。小小少年一生都没有忘记,当时城南高小的胡云章校长给父亲所写长长挽联的最后两句——“遗书空署连城壁”“往辙难寻少鹤山”,竟成了先生对于城南高小最是刻骨最是铭心的终身惦念。前一句将先生父亲“何壁字连城”嵌了进去,后一句将代表泸州文化的少鹤山,以及城南高小前身鹤山书院也带进去了,写人述地,记事叙史,自然贴切,意境冲淡,而况味幽远,寄深长情思于不显山不露水,正也体现了先生此篇回忆文字平和淡远、意味深长的风格。
此刻,我还捧读着先生的《泸州著作简介》(一、二、三集)的手稿复印件,这些繁浩的文字,完全可以读作泸州近代历史风神独特的辞典,具有文化化石的永恒价值,那一笔又一画之间,无不让我感念着先生丰富敦厚的学养,以及先生对于乡土的赤诚、热恋、大爱,这样子的天真无邪,这样子的中国功夫,我深信是可以穿越百年风霜的美丽。
回首前尘,往事历历,20年的光阴,岁月飞刀啊!
这么些年来,我常常在想,先生那一代知识分子留给我们最重要的东西到底是些什么呢?我一直在追问,又一直都很茫然。然而,在这个春天,我似乎感觉到我将要找到答案。恰如鲁迅博物馆馆长孙郁对张中行先生的评价——“他使‘五四’那代人的智慧、风范重新复活……他像化石一样……使当代很多东西黯然失色,让人们警醒什么是好的,什么是真的,什么是伪的。”历史长河,滚滚向前,滔滔不息,从先生身上,我看到的不仅仅是中国传统知识分子兴亡悬顶、匹夫社稷的人生价值取向,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精神操守,同时也看到了“五四”以来,经过数十年中西文化汇聚、思想碰撞裂变之后形成的科学、民主、自由与传统融为一体的新型知识分子精英精神,在他这儿的薪火传递。他们那一代人,既主张与时俱进精忠报国,又能够坐拥天下独善其身;不仅勇于坚持独立思考,而且敢于发表自己观点;若遇民族浩劫,立即投身洪流,推波助澜,轰轰烈烈,若一己蒙垢身不由己,则能够甘于陋室,寂寞书山,学问人生,泽惠后人,赤子之心,朗朗昭然。他们让后来人知道什么是人生真正值得、最后值得的东西,什么东西值得用一生去追求。他们痴心不改,他们一往情深,他们执著地以自己切实的言行影响着后来人,不管世道如何沧桑,他们深信中国文化海纳百川源远流长,他们深信中华文明博大精深青春长在,在他们心里,自己能够影响一个是一个,影响一家是一家,影响一群是一群,影响一代是一代。我终于明白,这才是先生最最要紧的遗产。这便是民国初年走来的那一代跨世纪学人精神的丰富,灵魂的高贵,与人性的温情,与生命的华光。
这让我想到关于胡适的一些话题:胡适有句非常著名的白话——“大胆设想,小心求证”。据说,上个世纪,大陆兴高采烈批判着胡适思想的时候,胡适在美国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我第一提倡自由,提倡信仰自由、言论自由、发表自由;第二提倡怀疑,我一生就反对独断,就是反对教条主义。”李慎之先生曾说,20世纪是鲁迅的世纪,21世纪是胡适的世纪。对于鲁迅与胡适,我均缺乏认知,可是我仍然要盲目地相信,他们无疑均属20世纪中国思想史的两座高峰,或者两条大水。我猜测李慎之先生说这话自有其幽门深烛,他说的鲁迅,恐怕应是政治家们眼睛里的鲁迅,而早非绍兴周家的鲁迅了。依我之见,倒是去欧美狠狠转了一圈的陈丹青对于鲁迅的体会要较大量国人别致得多了。当然,这是另一个大得吓人也搅人的话题。唐弢先生在《春天的怀念》里回忆1956年2月的一天,毛泽东在中南海怀仁堂宴请出席全国政协会议的知识分子代表时说:21世纪替胡适恢复名誉吧。看来,毛泽东不仅有先见之明,而且深谋远虑啊!他早已预测到了胡适将在半个世纪之后的华丽转身。现在,我仿佛还明白了白李先生的无奈,以及诸多杂感。
先生已然走远,但是先生的灵魂,常常还在与我的内心细致交谈。对于先生的生命轨迹,我见到、听到、明了的只是很小一部分,然而仅仅这样,就已经如山如川了。此时此刻,其实我心里还有许多许多的话想说。现在的我,将要停下的只是敲键盘的手指,永远也放不下的是对先生的思念。我明白,我将终生惦念着先生。我很庆幸自己,我清醒地感到有这样一位前辈让自己恒久地仰望,恒久地惦念,是我此生的幸运,终生的福份。淅淅沥沥轻轻浇润着三月的大地的春雨哟,那是思念敲打着思念的心雨。
先生之风,暖暖如玉;润润沉香,山高水长。
2010年4月18日写于泸州
2016年3月11日夜再校于成都仰莽斋。(新报记者 程莉娟)
编辑:杨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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