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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江滩恩仇录

川南在线2010—2019酒城新报  发布时间:2016-04-01

  “秋风一棹去来游,往事凄凉对昔楼。”弯弯的濑溪河(沍水),南岸是泸县,北岸是荣昌。夹岸青山、鸡犬、桑麻,与大名鼎鼎的龙脑桥下的九曲河相汇,静静地流过泸县新城,在泸州市龙马潭区的胡市镇汇入沱江。杨升庵状元亲笔题刻诗碑的天竺寺;曾经辟为地主庄园陈列馆,参观民众纷至沓来的四川省文物保护单位“屈家大院”,都在这条河清江滩的附近。

  往事经年,杨状元的诗碑早已不在。只余下屈仲樵先生(泸县籍著名诗书画大家)的回忆,得赵永康先生记入他的文章《杨升庵的泸州山水诗》,1985年发表在《西南师范大学学报》上聊志遗踪。不过,他们都没有讲到:与荣昌县清江滩场隔河相望,一桥相通,还有座被称为“半边街”的泸县“清江新场”,引得徐悲鸿先生高足屈义林先生乘兴挥毫,画入他的《清江八景》图,题诗说这里“一水通三县,长桥接两街。波涛无日尽,熙攘与君偕”,赠送给方洞镇人民政府珍藏至今。

  今日荣昌清江场,高楼林立。泸县这侧的“新场”,却又废为农田,只残存十来间屋宇,残阳夕照,冷落凄清。兴旺,昔如彼矣;荒陋,今如此也。问端详:个中缘由安在?

清江滩恩仇录(图1)

  屈乡官玩法开杀戒
  余师长空自拥鞭长

  上世纪40年代,荣昌县清江乡有个李二厨子,烹调手艺好,手脚特别的快,带几个徒弟,一天办得出几百桌九大碗,桌桌味道一样鲜。四里八乡人家,做大酒宴无不请他做厨。他家老四,是荣昌县余家河坝余际唐师长的家庭厨师。

  一天,山上下来几个歪戴帽子斜穿衣、腰间别着“十八响”的土匪,请他去山寨办席做厨。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李二厨子哪敢不依,只得去办了回来。泸县观音乡(今方洞镇)乡长屈茂林闻知此事,说他通匪,五花大绑抓了起来,连夜布置刑场,定于次日午时在清江滩的上游马儿桥公开枪毙。李二厨子的家人,火急赶赴荣昌告知老四,恳求余际唐余师长出面救人。余际唐是响当当的辛亥革命元老,老资格的同盟会员,推翻满清,癸丑讨袁,护国、护法、北伐,累立战功,与蒋介石不合,弃官赋闲,人望所归,地方上说一不二。他言道,这不是什么大事。当下修书一封,第二天一早派人送交,要屈乡官放人。送信人还在途中,就听见马儿桥枪响,可怜那李二厨子已自衔冤毕命!余师长鞭长莫及,吭也没有吭一声。

  原来李家人前脚动身去荣昌,后脚就有人到观音乡公所报告。屈茂林玩法心虚,又惹不起余际唐,所以就提前下手了。

  小小乡官,何以这般猖狂?要知道观音乡是大大的封建堡垒。全乡共有199户地主,其中屈姓地主173户,占有土地1万余亩,收租千石以上的,就有一、二十户。最大的石牌坊(醒庐)大院地主屈毅夫,收租黄谷5000石(每石360斤),庄园内大小房屋180多间,20米高的雕楼4座,还有内花园、外花园、水池、凉亭、戏园、佛堂、九道拐、金银库等等,构成一座完整的特大建筑群。观音乡的乡长,从来都是屈姓。还有多人在外地为官。观音乡屈氏家族,缘何这样兴旺,有钱有势呢?他们是清代初年湖北填川来的移民。始祖屈胜稳,是屈原55代孙,他看中这里水土肥沃,插站落户,自己去自流井挑盐巴,六天一次来回,每顿只吃一个皮蛋和一个“毛儿头”(碗上冒尖的米饭)。勤劳节俭,发迹成家,后代子孙,把他挑盐巴的扁担用红绸包裹,悬掛在韩田铺屈家老屋的屋梁上,垂训儿郎。勤俭节约加剥削,一代一代往下传,成为地主族群,富甲乡里,武断一方。
 
  连封场袍哥宗亲兼济好
  拉壮丁江湖朋党化仇敌

  李二厨子被杀,清江滩场人人气愤,指斥屈茂林目无法纪,草菅人命——小小乡长,居然擅自杀人!乡上的头头脑脑,早就看不惯观音乡屈家那几个人有钱有势的做派,更输不下这口晦气,认为李二厨子是自己码头的人,你屈茂林不打招呼,不拿言语,不分青红皂白,说杀就杀,欺人太甚。要挽回面子。用袍哥的江湖话说,就是你做初一,我就做初二。你杀我的人,我就要拉你的壮丁。

  清江场得濑溪河船舟之利,上通荣昌,下连泸州。交通要比临近的内陆乡场方便,因此上商贩多、铺面多,市口大,货物齐全,生意好做。人们都喜欢赶清江滩。泸县观音乡隔得近,往返方便,每逢场期,来赶场的人特多。这就为荣昌清江乡抓他们作壮丁创造了条件。事先把人布置在桥头水巷子,观音乡的青壮年过桥,一律抓来送往县城交壮丁。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泸县观音乡的农民哭天喊地,到处喊冤告状。那年头抓壮丁普遍,谁给你申得了冤。男丁被抓,庄稼做不出来,交不起租子,无奈只得退佃,另路谋生。农民退佃,土地丢荒,这就直接触及到地主们的利益。少不了要去找屈茂林讨要说法。这乡官一概推辞不见。最后,石牌坊的屈毅夫和华洞的屈欢然出面上门,这二人既是观音乡最大的地主,又是屈茂林的亲房,屈乡官不敢怠慢。屈欢然说:“屈乡长,外面闹得乌烟瘴气,你还稳得起哈。”屈茂林原想是杀李二厨子讨个“清匪得力”,向上峰请赏,没想到惹下如此祸端,只得坦承:“枪毙李二厨子,我是有些鲁莽,没想到他四弟是余师长的厨师。得罪清江乡那几爷子我倒不怕,惹恼了余师长算我倒霉。现在,他们借余师长整治我们,抓壮丁还只是个下马威呢!”

  屈毅夫说:“清江乡那几爷子,早就把我们看不顺眼了,什么事都怪罪在我们身上,就是想把我们从清江滩场上撵走。”

  此话从何而来?这就要从清江、观音两个码头的恩怨情仇道起。清江、观音两乡毗邻。观音乡虽然也有座观音场,但是极小,小得来人称“一步场”,半点也不热闹。屈毅夫他们从来不赶观音场,只赶荣昌县的清江滩。清江滩码头大,是吃喝玩乐的好去处,清江乡团防局的团总、袍哥舵把子屈致中,又是同宗。清江滩每年举办观音会、川主会、大刀会、龙王会、以致于端午节的龙舟会、春节的灯会等等,屈致中无不都请观音乡屈欢然、屈毅夫们支持。屈姓地主有钱,又出手阔绰,各种活动都办得很是精彩。把清江滩搞得热热闹闹,双方都十分满意,观音乡屈家那些地主,俨然成了清江滩的人,大小事情说得上话,做得了一部分主。但是,后来发生两件事,两家反目成仇:

  一是泸县团防北区团总潘云山剿匪,派兵丁把清江乡团防局排长陈雁章抓走,说他通匪。屈致中要求放人,潘云山不肯,屈致中又提出双方会审此案,潘云山又以保密为由加以拒绝。屈致中以牙还牙,在潘云山抓人的第二个场期,齐场后突然传锣通知,说有匪劫场,叫民众赶快隐蔽。集中100多名团丁,关闭三个场口的栅子,把来赶场的潘云山部下6名兵丁抓进团防局,第二天通知潘云山,说是昨日我场被土匪抢劫,当场抓获六人,供称是你部兵丁。业已上报上峰,并由上峰派人查办。荣昌县团防总局罗局长接到报告,前来查看现场,但只见许多商店柜台被推倒,门板打烂,一派乱七八糟。

  潘云山知道这是清江团防局的报复行为。又怕影响两县团防局的关系招惹大祸,碍难动武解决,最后,请余际堂师长出面调停,约定双方放人,互不追究,问题得以解决。屈致中他们认为,潘云山抓陈雁章是观音乡屈家大地主们在背后指使,从此埋下仇恨。

  第二件事是办川主会。清江滩每年都要由观音乡屈家那几个大地主出钱办川主会,把李冰父子的神像,敲锣打鼓,彩排游行,并且请班子在惠民宫(川主庙)唱戏。那一年,清江乡的袍哥舵把子屈致中给他们推荐一个戏班子,认为我是主你是客,客听主安排。而屈家大地主坚决不同意,搞得屈致中下不了台,又输不下这口气。只好找码头上的兄弟伙商量,凑钱请来自己要请的班子,在龙王庙搭台唱戏。吃了这宗哑巴亏,屈致中十分恼火:清江的码头是清江人的码头,怎能让你观音乡几个大绅粮仗势有钱横行霸道!

  这次屈茂林杀了李二厨子,得罪了余际堂余师长,机会来了,依仗余师长的势力,放话出来,说是要把屈家这些大地主撵出清江滩——不让他们继续在清江滩活动。
 
  斗虞诈荣昌致中清卧榻
  逞豪富泸县屈姓建新场

  听说屈致中要把他们撵出清江滩,屈欢然满不在乎地言道:“不用他撵,我早就不想去那个鬼地方了,我们出钱,他们得面子,还说我们的不是,哪有这本书卖?干脆我们新修一条街,不赶他们的清江滩。”屈毅夫本是个花花公子,成天只顾吃喝玩乐。他喜欢唱戏,在庄园内专门修了一个戏园,还经常去清江滩票戏,打玩友。听说新修一条街,满口赞成,说:“要修就修漂亮,超过清江滩,一定要有个戏园。钱由我们三家出。”屈茂林听了二人的话,眉头舒展,高兴地说:“我早有此打算,难得二位扎起,我就放心了。”

  莫要说这只是他们三人在乡公所随意摆谈,清江滩河边建新场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因为屈茂林是乡长,屈欢然是袍哥舵把子,屈毅夫是最有钱的大绅粮,他们要做的事谁敢不依?为了炫耀势力,挽回观音乡被外人抓壮丁的面子,边规划设计,就破土兴工,在五里滩开山采石,上五尖山泡桐垇、野鸭池砍伐树木,一时间抬石的、运木材的、挑泥土的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劳动的号子响彻云霄。由于他们有钱,材料来得快,干活的人多,工程进展快,不到两年,一条崭新的清江新场半边街,就建起来了。

  半边街面向濑溪河,长约300米,两端是用条石砌成的高大石门,街内建有槽房(酒厂)、戏园、餐馆、茶旅馆、商店等近百个。场背后还建了所学校,用屈毅夫父亲屈恒升的书名命名为“启明中学”。学校全用方条石砌成。平面看是飞机型,机头是办公室,机翼是教室,均为一楼一底,机尾是礼堂。柱头门窗一律油漆,并安上玻璃窗子,红红绿绿装扮得十分好看。为了吃喝玩乐,屈茂林、屈毅夫、屈欢然三人还办起了“屈三鑫”“钱庄”“玉堂春餐厅”。

  街修起来了,为了尽快形成市口,来赶场的不打头、不收税。还专门请班子唱戏,在茶馆打玩友招徕游客。端午节扎花船、划龙船。春节办灯会耍龙灯,放烟火烧火龙。屈姓地主,户户都来捧场,一时间也算繁华热闹。
 
  江山经古成蛮触
  白云碧水自悠悠

  1949年,观音乡解放,眼看着建造起来的天堂就要失去,屈茂林等不甘失败,勾结国民党44军连长乜占武,以保家为名蒙蔽裹胁群众,组织土匪暴乱,没有粮饷供给,就四处打家动舍,杀人放火,闹得鸡犬不宁。 1950年4月10日,人民解放军142团剿匪部队将盘踞在小院子,石牌坊,王垇的以屈茂林为首的土匪分割包围,经过三天三夜激战,毙敌100余人,俘匪300余人,解放军战士20余人英勇牺牲。这就是著名的泸县小院子剿匪战斗。当年冬天,人民政府清匪反霸,组织民兵将屈茂林、屈欢然、屈毅夫相继抓获归案,在清江新场公审公判,执行枪决。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修建的新场,却成了自己的刑场。

  1952年土地改革,清江新场由人民政府整体没收,部分房屋分给场上居民,其余大部作为公房空置。没有了屈茂林们的干预,观音乡(今方洞镇)民众出自历史的习惯,赶场又都重新去赶对岸的清江滩了,泸县这边的清江新场逐渐冷落萧条。

  年复一年,公房无人居住,年久失修,变成了危房,逐渐被拆毁,到而今场不像场,街也不成街,成为了旧社会地主阶级,封建“把头”之间勾心斗角,你虞我诈,明争暗斗的见证。(聂福禄)

编辑:杨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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