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剑雄：长江经济带   建设中的文化战略

　　非常荣幸能够在首届长江文化带发展论坛上贡献点个人的看法，但是当我第一次看到长江文化带这个名称，我就在想，我们现在有没有长江文化带？我想呢，以前曾经有过但现在还没有，将来有没有这就是我们这个论坛的任务之一，这需要我们去建设、发展、巩固。

教育部社会科学委员会委员、十二届全国政协常委葛剑雄

　　大家知道，长江文化带的概念应该是来自长江经济带，但长江经济带它主要依托的是长江的黄金水道，主要是物流，以物流为基础形成的经济上的联系和联动的发展。就像京津冀，它是地理上的优势，它可以协同发展，所以它的基础还是物流。那么在历史上面，当人际的交往主要是依靠这条水道的时候，当物质来往也主要是依靠这条水道的时候，的确存在着局部的长江文化带。比如说当初成千上万的移民，沿着这条水道从湖广到四川，到四川进而到云贵到陕南，那么这些人和他们的子孙后代，就形成了沿着他们的迁移路线和互相联拓的文化联系起来的这样一个文化带。但当初四川人要通过长江水道沿江而下，到达上海再走向世界的时候，那么他们也就建立起了从四川的故乡沿途跟上海以致跟外界文化这样的文化带。但是到了今天，人际往来已经主要不是通过长江的水运，而且在今天，我们社会各种联系往往比文化上的联系更加频繁，更加有力。因为沿江的城市，是归属于不同行政区划的，很显然它跟省会城市、跟它的上级城市之间联系要比跟沿长江的其它城市联系更加广泛密切。

       那么在这个情况下，我们依托什么来形成长江文化带呢？显然不是纯粹的自然条件，显然也不仅仅是人流，那就要依靠文化创意、文化产品和文化服务，包括现在我们泸州讲酒文化，如果说将来在长江文化带中间要有酒文化的地位，那么就必须使你这个酒、你的用户，集中在沿长江这一带，如果说你的用户包括你文化的研究者，他们并不在长江沿线而在其他地方，那么在未来的长江文化带里，怎么可能有你这个酒文化的地位呢？你又怎么在这个文化带上发挥作用呢？我昨天上午刚在昆明参加了“一带一路——文化战略”的一个论坛，我也谈到这个问题，如果说今天经济物流它很大程度上要依靠交通设施、基础设施，依靠市场、依靠价格，那么今天的文化发展，同样的不仅仅是依靠精神，依靠概念，依靠价值观。它也必须有具体的载体，这个载体就是文化产品和文化服务，关于这一点我们往往有不少误解。其中有一点，就把存在和影响混淆起来了。我们经常想到一个地方有多深厚的文化积淀，有多么发达的文化，但是各位要知道这样的文化，并不等于你这种文化对外界的影响，更不代表你未来的创造力。

　　我曾经与哈佛大学提出文化软实力概念的教授约瑟夫·奈作过个人的交流，大家知道他提出的文化软实力这三个概念中间有一个就是文化，但是他告诉我，他认为，中国本来有这个软实力，一个政治价值观、一个文化，还有就是外交政策，应该中国的文化是能起很大作用的，这是我们的优势，但很可惜我们没有把它变成文化产品。我后来又给他补充了，是否还应该有文化服务呢？他说对。软实力的关键是实力，而不是在软。那么，怎么样把文化转变成实力呢，它不是仅仅依靠它历史的作用，它要对现实和未来发挥作用，它也不是靠依靠价值观或是意识形态。

      我们知道今天的世界，不可能再通过军事实力和经济力量再去推行你的价值观，再去扩大你的信仰。但是我们知道在历史上面，恰恰是离不开军事跟经济实力的。我们今天所接受的世界文化格局加大对文化程度上就是这样激烈的,甚至以战争冲突导致其他文化毁灭的结果。

      我举个例子，英语成为世界通行的语言，并不在于它语言本身的优势，也不是一种语言优胜劣汰、多种语言之间竞争的结果，更不是语言学家或者相关的学者研究讨论的结果，它就是因为英国建成了遍布世界殖民地的大英帝国，所以才把英语推广到那么大的范围。同样的，世界上的三大宗教，之所以扩大到全球那么大的范围，而相比之下佛教范围最小，甚至在印度今天只剩下300多万佛教徒，原因之一或者说根本的原因就是佛教并没有太多的依靠军事和经济的实力。但尽管如此，佛教在中国的传播还是离不开皇权、离不开政权的支持，所以我们不少人都有非常美好的愿望，就希望我们中国文化，或者某一地方的文化，它依靠自身的优势、依靠它的博大精深、依靠它的渊源流长，来取得它应有的地位。但是到了今天，已经有信仰的人、信仰某种宗教的人，以及形成某种价值观念的人，它不可能再因为你的优势而肯定。唯一能够起作用的就是把你的文化通过文化创意变成人家可以接受的文化产品，并且能够为你带来利益的、形成真正实力的文化产品和文化服务，那么在这个基础上面，你的价值观、你的信仰才有可能随着这些产品和服务，为人所知，起到一个潜移默化的作用。

　　所以我想我们未来的长江文化带，应该是我们主动找到产生能够注意把我们这一带联系起来、共存共荣的一种文化产品，当然不是一种，而是尽可能多的。然后通过文化服务提升我们的文化价值、提升这些产品的价值，这才是我们发展的方向，也才是我们这个文化带所可能形成的这样一个基础。我们的酒文化我们可以比较一下看，为什么到现在全世界的奢侈品，当然有些是我们叫它奢侈品，在某些阶层这已成为它的日常用品，它真正策源地和它现在优势还主要存在在英国。为什么我们讲时尚文化它集中在巴黎，其实根本的原因，就是它从一开始就维持着这么一批忠实的用户。在英国，有的贵族家庭到现在还使用自己固定的品牌，甚至他们有自己固定的裁缝、有固定的服务人员。旧贵族没有了，他们又开始培养、产生新的贵族，把全世界有这个享受能力的富人集中在那里。而在巴黎，它始终产生着对这么一批忠实的用户以及相关人员的这种吸引力。

　　而我们现在呢，比如说在中国曾经出现这样的情况，买酒的人是不喝的，喝酒的人是不买的。所以随着客观情况的变化，比如说八项规定，那么你原来的这些用户很快就消失了。所以这样的文化，它最多是建立电影上，但是我们今天如果把它作为文化产品和文化服务的话，那么我们就要使它落实到具体的人、具体的群体，只有这样的文化，才真正可以成为我们未来长江经济带和长江文化带中间有机的一部分。

　　也许我讲这个话为时过早，或者我这个话大家觉得脱离实际。但是我相信，只要我们踏踏实实地在文化创意、文化产品和文化服务上下功夫，真正尊重客观条件和市场经济。那么历史将会记住我们这个论坛，将会记住泸州对它作出的贡献，这是我的愿望。

葛剑雄教授在分组讨论会上的发言：

　　今天听了各位的发言，这两天也翻阅了各位的论文，我也站在研究的角度思考，但是我还是想提醒各位，文化的本质是客观存在的，离开了特定的地理条件就没有意义。各位所讲的历史上的这些文化体系，叫它长江经济带也好，叫它长江流域什么文化也好，请问今天依然存在么？未来还能自然存在么？比如刚才讲的经学，在历史上，文化随着人口的迁移进行传播，我想当初要建立长江文化带，它是要解决历史对今天的影响。如果我们依旧停留在社会研究的层面，那么过了十年以后，这个论坛可能还会办下去，但是意义不大，政府也不会再给你们资金去做这件事。

　　因为中央搞长江经济带，是想搞发展，让你搞建设发展，建设发展离不开物流，而黄金水道提供的条件是最好的。但是即使这样的话，火车比飞机运输要便宜，如果不考虑费用的话，飞机比火车更快速，但是整体来看黄金水道的物流运输要占绝对优势，我们今天讨论长江文化带，就要考虑经济效益。

　　如果未来真的发展起来了长江文化带，那肯定是我们在文化带中交流传播文化的价值比文化带以外的价值更高。那么这个文化带只是一个理论上的，我们这样论证长江文化带的辉煌，请不要忘记，那些只是历史上的一个节点，那么到了今天它还是否存在？到了未来它还是否有经济价值意义？我就中华文化来说，高铁文化带和长江文化带相比较，哪一种更容易被人所接受？文化在不断的变化，比如中国以前没有辣椒，只有花椒。
所以我说，我们今天研究的不应该是无数文人学者的优美诗歌，而是要面对（经济）现实。那么这个到底该怎么办？才是我们要研究的重点。

葛剑雄

　　教授，历史学博士，博士生导师，师从我国历史地理学科的主要奠基人和开拓者之一谭其骧先生。曾任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历史地理研究中心主任、复旦大学图书馆馆长。现任教育部社会科学委员会委员、十二届全国政协委员会常务委员。发表史学专著20余部、论文百余篇。作品获“纪念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理论研讨会”论文奖、“五个一工程入选作品奖”“郭沫若史学奖”等。曾参加中国“人文学者南极行”活动，多次在哈佛大学、剑桥大学等进行学术交流。被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教育部评为“作出突出贡献的中国博士学位获得者”。

　　2015年3月9日，他专题建议国家恢复和发展中等专科和职业学校，如普通师范、幼儿师范、护士学校等各类职业学校，实行免费或全额奖学金，与义务制教育对接，使毕业生合理分流，为社会提供高素质的普通劳动者中级人才。引起较大反响。（教育部社会科学委员会委员、十二届全国政协常委：葛剑雄）

编辑：杨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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