泸州产皇木 遥迢进京城

　　在距今458年前的大明嘉靖三十七年（公元1558年），川南还是一片原始森林，古老神秘的峡谷丛林，溪瀑纵横的奇山峻岭，走进这片原始森林，各种千姿百态的古木奇树映入眼帘，令人目不暇接。林子里灌木丛生，不时有着粗大的古树。树木的枝梢交错着，伸展开来繁盛的枝叶如碧绿的云，把蓝天遮了个严严实实。

　　泸州市叙永县摩尼镇金榜村有一个名叫“猴洞”的地方，这儿离赤水河河岸约有十里路左右，处于支岔的河谷地带。在这片密林之中，一株巨大的香楠树高耸入云，显得突兀不群，它的树皮是墨绿色的，粗壮的、奇形怪状的树枝像龙一样在树上盘绕着。微风吹过，枝叶发出簌簌响声，恰如龙的吟啸之声。

　　这一天，天空阴云密布，电光闪烁，一场大的暴风雨即将来临。而这个小地方人声鼎沸，上万的大明官军兴高采烈，对着上天不断叩头祈祷。为首的官员名叫王重光，正在拜台上念念有词，这是他自作的三篇名叫《祝嘏词》的祭祀文章，正向上天祈祷降雨。

　　王重光老家远在山东新城，其祖上为东汉大司徒王良（王仲子）；其孙王象乾，曾经理播州，征讨贵州土司杨应龙叛乱，后官至兵部尚书，历任督抚多年，威震九边，累加太子太师；玄孙为清初杰出诗人、文学家、金石书法家、鉴赏家、一代宗匠，世称“渔阳山人”的王士祯。

　　在嘉靖三十六年的四月，京都的奉天、华盖、谨身三大殿遭受雷火而烧毁，蔓延到了文楼、武楼、奉天门及午门，皇上没有了上朝的地方，降旨官员赴川黔一带采伐大木，修建新殿。

　　当年采办皇木是一项“最巨且艰”的苦役，没有人愿意接受。所以，在任务下达以后，众官员反应不同：有的携妻带子仓惶而逃，连家都不要了；有的称病规避；有的无可奈何接受了任务，却敷衍了事，草草应付。此时，王重光因得罪了严嵩一党，被贬至贵州任布政使藩台左参议，来到了永宁(今叙永县，时属贵州）。

　　明代采木有三多：一是嘉靖、万历二朝年间最多；二是嘉靖年间采木，四川、湖广、贵州三地中，贵州最好最多；三是贵州所采大木中，川黔边界赤水河谷一带所采大木最好最多。

　　据文献记载，明代长江上游一带“林杉森密，猴猱扳援”，有的地方“松杉参天，其密如锥”，安宁河建昌一带“深山大林，千百年斫伐不尽”。明代川南一带大量的悬棺都是用巨大的楠木做成，可见当时主要还是采伐低海拔地区的楠木，可能大量中低山高海拔地区的杉木资源还没有采伐。这一带出产鹿、野猪、楠木，生态环境仍十分原始。万历时期黔北海龙屯一带“林木摩霄蔽日，非侧肩不可入”，而赤水卫一带出产猿猴、杉木，可见黔北高海拔山地植被十分良好。清代乾嘉以前，川南峨眉、雷屏一带仍“山高林密，遮蔽日光”，杉木极多。咸丰年间，川西北汶川县历史上高山普遍产杉。滇东北地区的昭通“均有太古森林，巨木蔽地，卧如老龙，密叶遮天，昼如黑夜”，镇雄一带清代仍有“人莫敢入”的密林。黔北一带高山也是林密箐深。现在这些地方，仍能找到不少采木的遗迹，甚至采伐后遗下的巨大木桩。但那些壮观的巨木，现今终究是不见了。

　　史料载，明嘉靖三十六年至三十七年，为修斋宫和密殿等23处建筑，派工部右侍郎刘伯跃、副都御使李宪卿等先后督木，到四川、贵州等地采办。此次采木在四川和贵州统共伐木两万四千多根。其中围逾一丈的大楠木2000株，一丈五尺围的大杉木也有117株。而到万历年间更为惊人。

　　大木就产在赤水河谷，当年这里是人迹罕至之地，但当地的土著黑白蛮夷正在进行为期几十年的内战，乱军到处堵塞交通、焚烧房屋，战火大肆点燃，落红寨等四十八个山寨的三万多内讧蛮军，在今叙永、古蔺的赤水河谷一带到处流劫，烧杀抢掠，生灵荼毒，民不聊生，致使四川、贵州边界一带杂草丛生、千里荒无人烟。
伐木必先平乱。

　　战争是残酷无情的，王重光恩威并施，最后以斩杀了蛮军首领杜皮、蛮民们俯首臣服而告终。王重光解决了长期困扰大明政府与老百姓的蛮民内讧，使老百姓不再遭受兵燹荼毒之苦。巡抚大臣上奏请功，请求对王重光加官进爵，但上面考虑到皇木未采，于是部议王重光暂留贵州，承诺待伐木成功后委以重用并褒奖。

　　对于采木，民间有“入山一千，出山五百”之说。为了找到大木，要常年累月呆在深山老林里。遇到陡峭的山崖要穿上钉鞋才能攀爬，遇到大河要伐木造船才能渡乘，没有吃喝不说，还常有豺狼虎豹出没。即使伐好了大木，运输也非常困难，一根大木，要靠七八百人的力量才能拖得动，拖到几十公里外的溪水边，有水还好，如果没有水，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王重光平蛮功成后，随即带领武士、壮工等到赤水河谷一带的果峡口、大落包、雾露沟等原始森林勘采大木，不断地把砍伐到的皇木辗转运出，林区地形复杂、崇山峻岭、深流激湍，又有虎豹豺狼出没，探木、砍伐、运输都十分艰险。

　　终过多方勘探与寻访，终于查到了在叙永摩尼的“猴洞”这个地方，此处生长着一棵参天巨楠，周边住着很多的猿猴看护着这棵灵树。传说中这株巨楠遮天蔽日，每当太阳西下时，这棵大树的树荫会遮掉半条摩尼街。于是王重光急报朝廷，贵州巡按御史朱贤、藩臬二司右参议的黄大廉、都司署的指挥佥事祝明、汪集等，纷纷来到了这个偏僻的地方，当地人尊称他们为“侯爷”。

　　为彰显皇威，使当地蛮夷不阻挠砍伐皇木，侯爷们在当地张贴了皇上的榜文，故这个地方后人就改名叫“黄金榜”，流传至今。王重光在“猴洞”之中设宴款待巡台朱贤朱及翁与前来伐木的同僚们，在宴饮时，朱巡台将“猴洞”取了个文雅的名字叫“聚星洞”，并赋诗一首，侯爷们各和诗一首，刻于洞壁之上，今还清晰可见，当地摩尼土人称为“二十四通碑”，并传民谣云：谁人数清二十四通碑，金银财宝任你背，若有世间人不信，王家岩上过秤称。

       因为皇木过于巨大，王重光在这里呆了很长时间，伐下这株精良的大木后，天不降雨，无法将皇木运出，兵士们在这个地方等了近两年。今年马上又是雨季了，而每日骄阳似火，士兵们挥汗如雨，老天却没有一丝下雨的迹象。王重光效仿楚辞作《祝嘏词》三章向上天祷告，祈求降雨。连续祷告七天，也许是精诚所至，这天，天空终于变脸，才出现了文章开篇的那幕场景。“公顾绝壁万仞，下临不测之渊，巨石衡其中，人力莫施。公斋沐露处为《祝嘏词》三章以告神，忽大水，万壑鼎沸，木随涨一息堬数舍，众惊神助。”（见《王重光传》）

　　当时采办的这棵皇木横切后，可以制成供八人围坐的大桌。砍下后用铁钉铆上，需几百人运送。还要将铁打的小牛放置在木头上，以求平安。

　　狂风夹着大暴雨扑面而来，并且雨量之大超出了想象，顺着狭窄的小河沟,皇木终于起运了。王重光身先士卒，排万难，除险阻，在一个万仞绝壁的地方，伐木的旌旗被挂住，故此岩即名“挂旗岩”流传至今；伐木军士们安营扎寨、屯兵驻守的地方叫营盘，便以北方之“屯”命名，因为发大水，屯军营盘中的旗帜也被大水所淹没冲毁，故此地从此即名“淹旗屯”……历尽了千辛万苦，伐木军士们又累又饿，就地埋锅造饭时，把运输皇木途中被挂烂的旌旗烧了取火，故此地后人就改名叫“烧旗堡”，并且沿用至今；在运输皇木的过程中，王重光与军士们中途休息的半山腰，即名为“腰屯”；皇木顺暴雨而下，终于到达了赤水河畔，准备通过赤水河水运去到京城；因皇木是生料，过于巨大沉重，水浅了无法飘浮，又被搁置于赤水河的滩湾，三年后方才又浮出，故此地被当地人命名为“镇江寺”。

　　这株巨大的皇木，沿着赤水河跌跌撞撞地到达了古蔺磨子塘，又遇到了巨大的漩涡，在仁怀的吴公岩又一次触滩，在合江终于进入长江后，经巫山神女峰，到达武汉，最后历尽千辛万苦到达了京城。但这时传来消息：因为伐此木运输时间太长，皇上的三大殿已经修复，故此木被用作了十三陵的一根梁柱……

　　明代的皇木运输，离开长江后，大运河是主要水路。

　　旧时四川深山中的木材运输，大多需要依靠水运。各地木材大都沿岷江、嘉陵江、涪江、渠江、赤水河到重庆，汇入长江。云南的木材也沿车洪江、牛栏江、金沙江等抵达。重庆被称为“全川江水总汇”之地，为木料运输的枢纽。在重庆交各督木道验收后，便开始了从水路转运到京师的解运过程，主要线路是从长江，过夔关，经湖广，进入荆楚吴地域，运到大运河，溯大运河而北至京。

　　《大明会典》有明确规定，皇木到达北京后存放在神木坯厂与大木厂，由几千军士与壮工管理，在大木的使用上《大明律》也有明确的管理制度，大木使用必须报工部审批。

　　为了考证这个神奇的传说，笔者从摩尼猴洞开始，徒步沿古路到达赤水河边许家河时，惊奇地发现沿路小地名与传说中的地名全部吻合：猴洞（现亦名猴洞）→黄金榜（现名金榜村）→挂旗岩（现亦名挂旗岩）→淹旗屯（现名安基屯）→烧旗堡（现名烧箕堡）→腰屯（现亦名腰屯）→王家岩（现亦名王家岩）→镇江寺（现名镇江村，今属贵州生基镇管辖，与四川省赤水镇孙家村两两相对），这一条古代的路线没有一个地名是颠三倒四的，全部和传说一一相符。

　　皇木搁滩了，怎么办？王重光与副将张朝、王之屏三人身先士卒，徒步进入滔滔浑浊河水中，掀拨巨木，死伤的兵士不计其数，张朝、王之屏与也不幸溺死。而王重光赖有天助，虽没有溺水，但因之前深入森林达一年之久，操劳过度，触冒了瘴烟，积劳成疾，于嘉靖三十七年在任上以身殉职，年方57岁。

　　王重光的遗体被运回山东新城安葬，嘉靖帝御书“忠勤可悯”四字以示嘉奖，并谕旨山东布政使司右参议李一瀚专程到新城谕祭。嘉靖四十一年，三大殿竣工，朝廷“追叙前烈”，赠王为太仆寺少卿，并专门在永宁宣抚司地为他立祠以祀，命名为“忠勤祠”，张朝、王之屏二副将陪祭。

　　万历二十一年（公元1593年）十一月王重光妻刘氏辞世，明神宗派大臣汪应蛟谕祭，其祭文曰：维万历二十一年十一月之朔，皇帝遣山东布政司分守济南道右参政汪应蛟，谕祭原任布政司左参议赠户部右侍郎王重光并妻刘氏受封太淑人曰：惟尔起家廷对，历任藩参。筹运神机，单骑荡冯山之寇；材鸠天堑，三章格赤水之灵。以死勤官，得贤助内。深娴妇德、用保义乎天家；夙善母仪、遂养成乎国器。风高万石，美济三槐，追由佑启之功，可靳恩恤之霈。特颁并祭，尚克歆承。

　　此祭文当年集唐柳公权书法，立碑于叙永县城坪上街的“王公祠”前，后毁于战火。

　　叙永摩尼有前贤名曹华新、字凤池者（已故），古诗词歌赋与地方文史爱好者，在八十年代到北京旅游时，曾寻访到记载有来自“赤水猴峒”的大木，可惜当时没有详尽地记载下是在十三陵的哪个位置，曹先生参考民间传说写下了北京寻访后的所见所闻，与猴洞摩崖石刻结合后，作《古风•猴洞歌》一首，试还原其事：

　　明皇修太庙，蜀黔采良木。嘉靖卅七年，戊午有笔录。

　　圣旨勅八臣，朝令再三促。伐木尊先皇，采料敬昭穆。

　　猴洞山势雄，峰峦起突兀。幽谷芝兰生，苍岩梅桂馥。

　　峭壁一洞天，石现猿虎鹿。清溪九曲回，水隐鱼虾蝮。

　　志生栋梁材，天降雨露育。挺直冠群林，郁郁青翠绿。

　　天使称珍材，巧匠认异木。猴洞岩砍树，挂旗岩住宿。

　　贵州朱巡台，相率众贤出。宴设聚星洞，曲奏清平乐。

　　髯翁赋一章，八侯和七律。镌刻前洞壁，留给后人读。

　　皇木起运隆，天使亲扶托。鞭炮锣鼓声，人山人海沸。

　　旌旗左右分，车马东西入。高岩名挂旗，鼠石留血骨。

　　风雨毁旌旗，焚烧在峡谷。赤水沉江沱，升起复还落。

　　磨子塘旋转，吴公岩滩触。合江入长江，重庆出西蜀。

　　神女相见欢，武汉扶转陆。皇木到京都，太庙将修复。

　　十三陵亭柱，用作冲天轴。木为栋梁材，生地史志录。

　　名胜一古迹，摩尼八景属。骚客写文章，词入诗赋作。

　　征史著此歌，永垂不湮没。（新报特约撰稿人 涂电林）

编辑：成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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