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证——观“川超”泸州VS宜宾“生死战”有感

□　肖大齐

　　这并非一场普通的赛事。空气里鼓荡着的，是一种近乎神圣的焦灼与期盼。于我的故乡泸州而言，这九十分钟是悬于刀锋之上的命运，是生与死的分野。开场的声浪，并非始于球迷，而是源于一场古老的土地。

　　合江县马街中学的近两百名少年，披傩服，戴面具，舞旌旗，将一出《傩舞》跳得地动山摇。那面具是木然的，彩绘的眉眼在强光下看不真切，唯有庞大的阵仗，那整齐划一的踏步与旌旗的翻卷，卷起一阵来自时间深处的风。那不是表演，那是召唤，是先民们在狩猎前对山神的祷祝，是驱邪纳吉的原始呐喊。此刻，这古拙的、蛮野的力被“古今融合”地搬到了这绿茵场边，为一场现代的“战争”壮行。古戏今演，那面具后面一张张青春的脸庞，与看台上一张张焦灼的脸，仿佛在这一刻被一种共同的地脉所牵连。紧接着，四川警察学院的学子们将会旗化作滚滚波涛，那是长江的意象。我们泸州是酒城，对面的宜宾是酒都，同饮的便是这一江活水。此刻，它为对峙双方共同喝彩，又仿佛在无声地言说：无论胜负，我们都流淌着同一脉文明的血液。

　　开场哨响，所有的古老隐喻与地域温情，瞬间被尖锐的竞争意志所取代。歌声、呐喊、欢呼、鼓声，不再是此起彼伏，而是绞缠成一股浑浊而巨大的声浪，在场馆里冲撞回荡。那声音是有形状的，像一块滚烫的、厚重的绒布，裹挟着每一个人，让你无处可逃，只能随之沉浮。皮球的每一次传递，都牵扯着一万七千多颗心的跳动；每一次临门的险情，都让看台经历一次集体的窒息与释放。上半场便在这样一种极度紧绷的张力中过去，0比0的比分，像一条绞索，不松不紧地勒在每个人的咽喉，让那四十五分钟变得无比漫长，又无比迅疾。

　　真正的见证，始于沉寂之后的爆发。第六十二分钟，那个将被这座城市记忆许久的时刻到来了！它来得并不华丽，甚至有些混乱，仿佛是在无数次尝试、阻塞与挫折后，力量终于寻到了一个缝隙，一股脑地倾泻而出。皮球，在数双脚的混战中，像是被命运的手指拨弄了一下，滚入了网窝。

　　那一秒，是绝对的寂静。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走，时间停滞，万物凝固。随即，是火山喷发。先前所有被压抑的焦虑、期盼、屈辱与豪情，都化作一股纯粹的、野蛮的声浪，从地底轰然炸开，直冲云霄。我身旁那位一整场都沉默如巨石的中年人，此刻挥舞着双臂，泪流满面。他没有呐喊，只是张着嘴，任由眼泪纵横。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们见证的，远不止一个进球。

　　余下的时间，成了漫长的仪式。我们不再仅仅是看客，而是这仪式的参与者，用每一次心跳，为场上的子弟兵构筑时间的堡垒。终场哨响，比分定格，整个球场成了一个沸腾的海洋。我望向那片欢腾，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此刻，看到了更多。我看到了那《傩舞》中，先民们对于丰收与胜利最朴素的渴望；看到了长江水千年奔流，所滋养出的两岸不息的生命力。这场比赛，原来也不过是这漫长生存意志的一个片段，一次回声。

　　最佳球员——49号王梓谦，他被簇拥着，接受欢呼。他是英雄，是今夜这座城市脉搏最有力的跳动。而我，我们这一万七千六百八十人，以及更多守在屏幕前的魂灵，是这脉搏本身。我们见证了一场胜利，一场关于出线的生死；我们更见证了一种传承，那源自傩舞的原始生命力，那融于长江水的血脉相依，那属于一座小城的、卑微却又倔强的尊严与梦想。

　　今夜，我们共同见证的，是生活本身那粗粝而滚烫的——英雄主义。

作　者　简　介

　　肖大齐，中国楹联学会理事，四川省文艺促进会、楹联学会常务理事。四川省作家协会、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编辑：李永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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