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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藏桑海事 笔系故园魂——曹清萍长篇小说《岭》作品价值研究

文苑川南在线  发布时间:2026-09-29

□ 肖大齐

  摘要

  曹清萍长篇小说《岭》扎根川南泸州分水岭故土,历时多年打磨而成,以清末民初直至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半个多世纪的社会变迁为叙事底色,书写暮岩山庄夏家、凤凰山庄周家、岭酒山庄喻家三大家族的浮沉兴衰。小说以“岭”作为核心意象,将地域风物民俗、家族恩怨情仇、个体命运沉浮、时代风云变幻熔于一炉。作品立足乡土民间视角,不刻意铺展宏大战争叙事,于地方生活褶皱之中打捞被正史忽略的普通人生命轨迹;既绘制出鲜活的川南乡土人文长卷,塑造了以夏林夕为代表的复杂的近代乡绅女性形象,又在叙事结构、语言修辞上进行探索实践。本文从地域文化书写、人物形象建构、叙事艺术策略、意象的哲学修辞、作品价值与创作局限五个维度,探析《岭》的文学内涵与当代价值。

关键词:曹清萍;《岭》;川南乡土;家族小说;意象;地域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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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言

  曹清萍此前创作的长篇小说《中师生》,填补了国内书写中师群体长篇叙事的空白,改编广播剧斩获四川省“五个一工程奖”,收获广泛社会反响。而长篇小说《岭》,是作家回望故乡的又一部厚重之作。正如作者自序所言,创作缘起于“生于斯,长于斯,细数祖辈留下的足迹”。故事发生地分水岭,地处川滇黔渝交界,是茶马古道上重要的乡场,拥有五百余年建置历史,油纸伞、竹筷、酿酒等传统手工业在此蓬勃发展,油纸伞更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文艺评论家徐潋在本书序言提出“透视式阅读”的批评视角:透过乡土日常的缝隙,透视历史背后个体的悲欢与人性光芒。《岭》跳出宏大历史叙事的惯性,不去聚焦战场上的金戈铁马,而是把辛亥革命、泸顺起义、淞沪抗战、红军过境、匪患灾荒等重大历史事件转化为弥散在乡场市井之间的风声、传闻、现实重压。大时代隐于小乡土,家国的沧桑巨变,投射在夏、周、喻三大家族几代人的生产资料争夺、情爱纠葛与实业起落之上。在乡土家族叙事外壳之下,小说不断叩问禁锢与突围、仇恨与和解、传统手工业在现代文明冲击之下的生存命运,完成一部兼具纪实质感与哲学思辨的川南乡土家族长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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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故土镜像:活态的川南地域文化书写

  地域不是简单的故事布景,而是《岭》小说内在的精神根基。作家将分水岭的山川地理、物产产业、民俗风俗、方言口头文化全方位融入叙事,构建起立体可感的川南乡土世界。

  (一)地理空间与物质风物的文学转译

  “鸡鸣三省,岭是也。一条昌源河在此分成东西两条支流,支流在弥陀岩汇入长江。”岭一地,东江对岸为滇,西江对岸为黔,本土归属于蜀,特殊的区位造就了茶马古道渡口集市的繁荣。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催生三大支柱产业:夏家的油纸伞、周家的竹筷、喻家的酿酒业。小说细致描摹油纸伞完整工艺流程:削伞骨、裱纸、上柿子水、绘画、刷桐油;河滩之上铺满色彩斑斓的伞面,如同遍地蘑菇云;暮岩山庄的巨型“伞王”成为器物象征。拔步雕花大床、楠木家具、作坊库房、碉楼暗道等物质遗存,还原旧时川南乡绅庄园的物质生活图景。

  饮食文化同样浸透小说:盐白菜、老坛酸菜、凉糕、风雪糕,宴席之上白果炖鸡、酸菜煨鸭、各色河鲜,民间制作腌菜、红苕、腊味的生活细节俯拾皆是。器物、饮食、劳作场景共同复原一方土地的物质记忆,非遗油纸伞不再只是名词,化作人物命运、家族兴衰的载体。

  (二)民俗、童谣与方言口语的文学魅力

  小说大量收纳川南民间民俗传统:赛龙舟划龙船、烧火龙、庙会赶集、茶馆评书、川剧演出、六月六晒衣、杀年猪等风俗活动,完整复原旧时乡场的精神生活图景。大量本土童谣、俗语穿插行文:“岭上人家,竹子为佳。东边周家,西边夏家。周家竹筷,用得真快。夏家纸伞,美得人夸”;“胡萝卜,咪咪甜,看到看到要过年,娃儿要吃肉,老汉没得钱”;“公不离婆秤不离砣”等民间歌谣与俚语,既是地方口头文化的记录,同时承担叙事、烘托人物心境的功能。

  人物对话大量吸纳川南方言语汇:“闹麻了”“火烧脚板心就知道痛了”“龟儿子”等口语,没有生硬堆砌方言,而是自然融入人物对话,让人物的身份、性格、地域底色自然流露,形成质朴鲜活的语言面貌。

  (三)山川作为精神空间

  岭,首先是一道物理山脊,分隔东江、西江,隔开夏家暮岩山庄与周家凤凰山庄。金镶玉竹林横亘山脊,成为天然的分界线。“岭是不可逾越的”,这是父辈世代恪守的祖训,它既是地理边界,更是家族仇怨、礼教秩序、门第鸿沟的象征。而青年周箸发出呐喊:“也许岭是可逾越的”,这是年轻一代渴望冲破禁锢、追求自由爱情与平等的精神宣言。山岭、油桐树、昌源河、竹海不再仅仅是环境描写,山川风物与人的精神世界同频共振,自然空间完成向精神象征空间的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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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众生镜像:时代夹缝中的人物群像建构

  《岭》拒绝二元对立的扁平人物塑造,坚持现实主义的人物书写。丁帆提出,现实主义的书写对象不局限底层劳动者,乡绅、民族资本家、知识分子、土匪等不同阶层人物,同样可以折射时代真相[1]。小说塑造庞大复杂的人物谱系,既有夏林夕这样的核心主人公,也有周箸、石季康、夏海涛、喻腾蛟等次要人物,同时设置傻子与竹烟杆作为特殊的民间叙事旁观者。

  (一)夏林夕:传统与新思潮撕扯下的乡绅女性

  夏林夕是全书的灵魂人物。出身油纸伞世家暮岩山庄,自幼习得绘画、珠算、经营管理,接受旧式闺秀教育,又接触时代新思想。少女时代冲破家族世代仇怨,与仇家之子周箸相爱,在山洞雨夜之中怀下二人骨肉。家族颜面压倒儿女私情,父亲夏海涛强迫她入赘嫁给家中画匠石季康。

  命运重重碾压之下,夏林夕没有沦为完全被动的悲剧女性。远赴上海开拓油纸伞市场,大胆启用女店员做营销,积极尝试兴办洋布伞厂,直面虫蛀危机、同行恶意构陷、仓库失火破产的重创;返回川南之后,面对土匪洗劫山庄、洪水灾荒、家族内部矛盾,她周旋于产业经营、家庭抚育、宗族责任多重重压。

  她不是理想化的巾帼英雄。她会妥协、隐忍,也会挣扎、反抗。爱情理想被现实碾碎,婚姻徒具形式,心中放不下旧爱,又必须承担起对丈夫、子女、家族的责任。在礼教枷锁与近代新思潮的夹缝之间,她的一生是一场反复“越岭”的过程:一次次想要跨越命运之岭,又一次次被现实拉回。作家写出近代乡绅女性觉醒的可能性,同时毫不回避时代环境施加于女性身上的沉重枷锁。

  (二)多重复杂的男性与女性形象

  周箸,新式学堂接受教育的周家少爷,向往自由恋爱,却无力挣脱家族、婚约的束缚。他喊出“也许岭是可逾越的”,但是自己终究跨不过心中的家族之岭。理想热烈,行动软弱,一生困在爱情的愧疚与家族责任之中,是新旧交替时代青年知识分子悲剧缩影。

  石季康,入赘夏家的画匠,身世坎坷,性格忠厚隐忍。知晓夏林夕的过往,依然选择守护夏家,土匪劫掠时舍命护宅。他沉默寡言,内心丰富,承受入赘身份带来的屈辱,代表底层普通人善良、宽厚的人性底色。

  夏海涛,暮岩山庄的大家长。性格强势刚硬,看重家族脸面,为保全家族拆散女儿爱情;但同时也有实业家的远见,兴办作坊善待伙计,危难之时保卫乡邻。他身上集合传统乡绅的开明、顽固、自私与担当,拒绝脸谱化处理。

  喻腾蛟,夏林夕的表姐,被家族安排嫁给周箸。她既有骄纵嫉妒的一面,同样也是封建联姻制度的牺牲品。庞孃孃、管家贺传富、作坊工匠伙计、土匪张老三等一众配角,构成丰富的民间众生相。

  (三)特殊叙事人物:傻子与竹烟杆

  小说设置傻子(周儿)与竹烟杆这一组特殊人物。傻子心智如同孩童,以天真懵懂的眼睛旁观岭上几代人的恩怨纠葛;竹烟杆作为过来人,为傻子讲述尘封往事。二人穿插于主线故事,作为民间化的旁观者,拉开叙事距离,以一种天真、疏离的视角审视家族爱恨情仇。这个叙事设置,区别于全知叙事,为厚重的家族悲剧增添民间说书般的叙事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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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叙事策略:螺旋交织的透视式小说结构

  正如序言徐潋所言,小说采用“透视”的叙事逻辑,小说结构繁复精巧,多重线索缠绕推进[2]。

  (一)框架式闭环结构,多重时序交织

  小说外部大框架:以夏盖历经磨难偷偷回到暮岩山庄开篇;结尾写夏盖带着兄长夏簦的女儿远走他乡,而少女却中途折返岭上,首尾形成呼应闭环。

  内部叙事层次复杂:以夏林夕半生沉浮作为主线;一条副线跟随夏盖归来,铺展地下党、革命相关的命运脉络;另一条副线由傻子与竹烟杆的闲谈牵引,不断回溯家族过往秘辛。多条线索如同螺旋,围绕核心意象“岭”缓缓旋转推进。小说内部顺叙、倒叙、插叙自由切换。夏盖、夏林夕的回忆大量介入现实叙事,现实与回忆叠加,搭建多层叙事框架。

  (二)大历史隐于民间日常

  辛亥革命、泸顺起义、淞沪会战、红军过境、匪患横行,这些重大历史事件很少直接正面描写。战争与动荡化作百姓口中传闻、集市的流言、现实生存压力:货船运输受阻、货物损毁、土匪劫掠乡场、红军队伍过境救助百姓。历史不站在舞台中央,历史投射在普通人的命运之上。作家把宏大历史拆解为乡土人间的烟火悲欢,民间视角的历史书写,让普通人获得被书写的位置。

四、“岭”的四重哲学修辞

  在小说之中,“岭”完成多重修辞建构。徐潋借鉴保罗·德·曼双重修辞理论与戴登云《语言与时间的交织》相关论述,总结“岭”的四重维度[2‑3]:

  第一,凝视的焦点:岭是作者与读者共同的观看切点,是我们审视这片土地、审视故事人物的一个观察点,如同刘亮程《本巴》获奖感言提出,文学提供孩童般天真的眼睛重新打量世界[4]。

  第二,命运的波浪线:岭作为情节线索,串联几代人命运起落,它是人物心灵跋涉、社会演进发展的轨迹。

  第三,环境的圆形场域:岭构建起完整的故事空间,山川、集市、庄园全部收纳于“岭”的世界,所有悲欢离合在此上演。

  第四,情感意象载体:岭成为情感的容器,承载禁锢、渴望、抗争、和解,对抗复杂现实,收纳人物的伤痛与期盼。

  “岭是不可逾越的,也许岭是可逾越的。”整部小说的精神题眼便蕴含在这两句话。岭既是物理高山,更是人为构建的一切壁垒:家族仇怨、门第、礼教、时代局限。人穷尽一生,都在面对一座座无形之岭,有的终究无法翻越,有的可以奋力跨越。

  小说大量景物描写承担象征功能:油桐树、金镶玉竹林、滚滚昌源河水,景物映照人物的爱、思念、绝望、期盼,情景交融,强化小说审美意蕴。同时小说也暗合维特根斯坦“事实的逻辑图像是思想”的逻辑观念,山川风物成为时代与人心的逻辑图像[5]。

五、小说价值与创作局限

  (一)小说价值

  填补川南地域家族长篇小说的空白。曹清萍扎根泸州本土,以文学留住分水岭的历史记忆,把油纸伞非遗文化、茶马古道乡场民俗写进长篇小说。为西南乡土文学版图增添厚重的作品,接续现当代乡土文学书写传统。

  丰富近代乡绅女性文学形象画廊。不同于简单化的“觉醒女性”模板,夏林夕身上集合传统与现代,写出乱世女性突围的沉重代价,还原时代夹缝女性真实复杂的生存处境。

  书写传统手工业的命运挽歌。油纸伞、竹筷、酿酒等本土民族手工业,面对洋布伞等外来工业品冲击,再叠加战乱匪祸,艰难求生。小说以文学记录民族资本萌芽、兴盛、受挫的全过程,反思传统手艺在现代化浪潮下的生存困境。

  对仇恨、命运的精神叩问。上一辈的世代仇怨,绑架年轻一代的爱情。小说不断叩问:先辈的仇恨,是否一定要由后代承接?个体能否挣脱既定命运,实现人性和解。在乱世烟火之中,探寻人性善良与坚守的力量。

  (二)创作局限

  作为近三十万字的写家族长篇,作品依然存在可探讨的短板:

  第一,出场人物众多,人物谱系庞大,部分次要人物支线铺展分散,个别线索收尾仓促,部分情节戏剧冲突高度集中。

  第二,傻子视角的介入、抽离存在跳跃,视角切换需要读者适应。

  第三,小说属于文学虚构创作,虽然大量取用地方真实风物地名,但不等同严格地方史料,文学想象加工成分明显。

  结语

  桑海沉浮尽归于岭,笔墨深情系于故园。曹清萍《岭》以故土分水岭为原点,将半个世纪的人间桑海,收纳进一座山岭的文学意象之中。岭既是川南大地上真实的山脊,更是一代人命运的隐喻符号。这里有竹影伞影,有市井喧嚣,有爱而不得的遗憾,有世代纠缠的恩怨,有乱世之中普通人不屈的坚守。

  “万物聚于‘岭’”,山河、风物、爱恨、命运全部汇聚于此。作家回望祖辈足迹,用长篇的体量留住一方乡土的集体记忆。在乡土文学持续发展的今天,小说《岭》采用来自川南民间的声音告诉我们:那些地方志上寥寥几笔的乡场、普通人,同样值得被文学郑重记录。

  注释

  [1] 丁帆:《文学与价值》,北京:商务印书馆,2023年,第78页。原文提出现实主义不应只聚焦底层劳苦大众,资产阶级、官场人物同样可以折射时代本质。小说序言直接引用该段文论。

  [2] 徐潋:《透视“岭”的哲学修辞——为曹清萍长篇小说〈岭〉而作》,载曹清萍《岭》,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2026年,第3‑6页。

  [3] 戴登云:《语言与时间的交织:从耶鲁学派到生成诗学》,成都:巴蜀书社,2023年,第112页。借鉴保罗·德·曼《阅读的寓言》“双重修辞”理论。

  [4] 刘亮程:《本巴》获奖感言,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2023年。引自中国作家网专题报道。

  [5] [奥]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贺绍甲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6年,命题3“事实的逻辑图像是思想”。

  参考文献

  [1]曹清萍.岭[M].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2026.(ISBN:978‑7‑5306‑9389‑6,CIP核字号:2026EC3054)

  [2]曹清萍.中师生[M].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2015.

  [3]徐潋.半管笛语[M].成都:四川民族出版社,2024.(泸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徐潋文艺评论集,收录《透视“岭”的哲学修辞》)

  [4]丁帆.文学与价值[M].北京:商务印书馆,2023.

  [5]戴登云.语言与时间的交织:从耶鲁学派到生成诗学[M].成都:巴蜀书社,2023.

  [6][美]保罗·德·曼.阅读的寓言——卢梭、尼采、里尔克和普鲁斯特的比喻语言[M].沈勇译.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8.

  [7][奥]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M].贺绍甲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6.

  [8]刘亮程.本巴[M].南京:译林出版社,2023.

  [9] 泸州市江阳区地方志编纂委员会.江阳区志[M].北京:方志出版社,2021.(包含分水岭镇、分水油纸伞非遗史料)

  [10] 中国作家网.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授奖辞[EB/OL].(2023‑08‑11).

作 者 简 介

  肖大齐,笔名骁伊卓玛,四川合江人。中国楹联学会理事,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四川省文艺促进会、四川省楹联学会常务理事。四川省作家协会、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曾先后供职于二十余个岗位。其中事业性质的教师、校长、教委办主任、川剧团团长、电视台台长、社科联与文联副主席、就业局长岗位;公务员性质的合江县拆迁办、建委办、人社局、文广局、宣传部、组织部等领导职位;国有性质的泸州市管国有平台公司副职及二级公司董事长职务;社会团体的泸州市楹联学会会长、泸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等职务。建筑工程高级工程师,高级职业经理人,四川省科技技术技能人才。出版(主编)有《我的援藏空间》《合江荔枝》《川渝黔金三角旅游文化研究》《双枪老太公》《自怀风光》等图书十六部。业余深耕乡土文学创作与文艺评论,擅楹联、文艺及乡土社事题材文论。

编辑:李永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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