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南在线 发布时间:2026-10-30
□ 肖大齐
川南合江,赤水与长江在此交汇。两江奔涌,淘尽了多少码头往事,也沉淀了这片土地独有的坚韧与务实。在这座偏居川渝边界的小县城里,曾有过许多被岁月尘封的传奇,而王忠平与他的少岷职教,是其中最厚重、也最温暖的一笔。
世人称他奇,奇在身处“千军万马挤普高”的热潮中,偏偏一头扎进无人看好的民办职业教育;奇在仅凭几间破旧的生产队专房、几十名家境贫寒的农村学生,硬生生闯出了“半工半读”的教育新路;奇在从乡野草台起步,最终站上人民大会堂的领奖台,成为全国职业教育的标杆人物;更奇在荣誉等身之时,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天不亮就巡校园、蹲在车间帮学生调卡尺的教书人,粗糙的手掌里,攥着一代农村孩子的命运。
读懂王忠平的“奇”,便读懂了中国乡村职业教育的一段拓荒史,读懂了川南人骨子里“少说多做”的精神密码,更读懂了一个教育工作者最朴素也最伟大的良心。

一、逆流之奇:在普高热的风口,转身望向农村娃的出路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是中国教育的“普高时代”。高考如同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考上高中、考上大学,是几乎所有家庭对孩子的唯一期许。职业教育被普遍视为“落榜生的归宿”,民办职业教育更是处在教育生态的边缘,既缺政策支持,也无社会认可,更难有稳定生源。在这样的时代语境下,“办职校”本身就不是一件被看好的事,而“办民办职校”,更被很多人认为是“赚快钱的野路子”。
就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从西南农业大学毕业的王忠平选择扎根合江这片川南丘陵。他没有挤入体制内的舒适赛道,也没有追随当时火热的经商浪潮,反而把目光投向了那些被普高大门挡在外面的农村少年。他见过太多十五六岁的孩子,初中毕业便背着蛇皮袋,挤上南下的长途汽车,在沿海工厂的流水线上耗掉青春,拿着微薄的薪水,看不到职业上升的可能。“农村娃儿考不上高中,难道就只剩出门打工这一条路?”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也成了他一生事业的起点。
这便是王忠平的第一“奇”:当所有人都盯着“金字塔尖”的高考升学率时,他俯身看见了“塔基”里大多数农村孩子的困境。在普遍以“考大学”为教育成功标准的年代,他提出了一个朴素却颠覆性的命题:教育的价值,不该只有“金榜题名”这一种;让农村孩子学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拥有体面谋生的能力,同样是教育的意义。他没有跟着时代的洪流挤独木桥,而是转身在荒野里蹚新路,这份逆流而上的清醒与勇气,在当时的教育界显得格外特立独行。
创业的起步远比想象中艰难。没有校舍,他就租借生产队的旧专房,土墙黑瓦,就是最初的课堂;没有师资,他就三顾茅庐,从城里请来退休教师和资深技工,把车间里的老师傅请上讲台;没有招生简章,就自己刻蜡纸、油印传单,一张张送到田间地头。第一批学生只有几十人,大多是家里实在供不起继续读书的贫困孩子。王忠平跟他们许下承诺:“先学文化基础,再学技术理论,最后进厂实习。实习挣的钱,抵学费。”
这句话在今天听来或许平常,在当时却石破天惊。彼时的民办学校,多是以盈利为目的,恨不得提前收齐三年学费。而王忠平反其道而行之,让学生先读书、后付费,甚至用实习工资抵扣学费,等于把办学的风险全部扛在了自己肩上。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作秀,可当第一批学生实习结束,拿着实实在在的工资回到学校时,整个校园沸腾了。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家长,攥着孩子挣来的钱,红着眼眶说:“遇上王校长,是娃儿的福气。”
一颗扎根泥土的种子,就这样在合江的丘陵红壤里,破土而出。它不向往云端的繁华,只向着最需要阳光的底层生长。这股逆流而上的勇气,这份向下扎根的清醒,正是王忠平“奇人”之名的开端。

二、模式之奇:把课堂搬进车间,用半工半读托举寒门梦想
“半工半读”四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是千头万绪。这不是简单的“一边读书一边打工”,而是要在教学规律与生产实践之间找到精准的平衡,要让学生既不耽误学业,又能真正掌握技能,还要保障他们的劳动权益不被侵害。王忠平把全部的心血都扑在了这套模式的打磨上,走出了一条“以产促教、以工养学”的全新路径。
为了找对口的合作企业,王忠平跑遍了川渝两地的工厂,磨破了嘴皮,只为给学生争取正规的实习岗位和合理的实习报酬;为了保证教学质量不打折扣,他天不亮就召集老师们开会,研究课程设置,调整教学计划,把车间里的真实生产场景转化为课堂里的教学内容;为了不让学生沦为廉价劳动力,他定下铁规:实习必须与专业对口,必须有师傅带教,必须保障休息时间,绝不允许单纯让学生干流水线的重复体力活。在很多职校把学生当成“劳务派遣工具”的年代,王忠平的这些规矩近乎于“自断财路”。
那些年,王忠平的日常是连轴转的。白天跑企业、跑教育主管部门、跑劳务市场,脚上的皮鞋沾满了尘土;晚上回到学校,还要核对教学进度,排查实训安全,甚至跟学生一起在工棚里打地铺。有人劝他:“人家办职校都是收学费、赚快钱,你倒好,让学生边学边挣,你图啥?”他闷声回一句:“图个心安。农村家庭供个娃儿不容易,不能让他们花了钱还学不到东西。”
“图个心安”,这四个字重若千钧。这是王忠平办学的初心,也是少岷职校最核心的精神底色。在职业教育乱象丛生的年代,很多学校把学生当成牟利的工具,“招生即招工”“实习即劳务派遣”,学生交了学费,却学不到真本事。而王忠平的“半工半读”,本质上是把学生的成长放在第一位,把办学的良心放在利润之前。他不是在做一门生意,而是在办一项改变人命运的事业。
正是这份务实与较真,让少岷职校的口碑在川南农村口口相传。从几十人到几百人,再到几千人,学校规模一年一个台阶。校园里建起了标准化的实训车间,有了电子装配线、数控机床,甚至办起了自己的校办工厂,真正实现了“校中有厂、厂中有校”。那些曾经背着蛇皮袋南下打工的少年,如今穿着校服在车间里熟练操作设备,手里的扳手、游标卡尺,成了他们改变命运的武器。
王忠平的第二“奇”,奇在他没有照搬任何现成的办学模式,而是从农村的实际出发,从学生的需求出发,硬生生蹚出了一条接地气、有温度、可复制的民办职教新路。他不懂什么花哨的教育理论,却懂得最朴素的道理:教育要落地,就得让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得实惠。他用“半工半读”的实践,回答了“农村职业教育怎么办”这个时代命题,也为无数寒门子弟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三、声名之奇:从乡野草台到人民大会堂的全国标杆
2005年,是王忠平人生中极具标志性的一年。这一年春天,全国职业教育工作现场会在合江少岷职校召开。时任教育部部长周济走进校园,走到那些穿着工装、手里攥着扳手和游标卡尺的农村学生中间,看了很久,转身对随行人员说:“少岷代表中等职业教育发展的方向。”
这句话,是对一所民办职校最高的褒奖,也是对王忠平十几年深耕职教的最大肯定。谁能想到,当年几间破瓦房起家的草根学校,居然成了全国职教的样板;谁能想到,一个沉默寡言的基层教书人,居然能引来全国教育界的目光聚焦到这座川南小县城。在此之前,全国性的职教现场会,大多设在大城市的公办名校,从未有过民办乡村职校获此殊荣。

那一天,王忠平站在人群里,搓着一双粗糙的手,笑得有些拘谨。他没有站在聚光灯下高谈阔论,只是带着来宾们参观实训基地,讲解每一个车间的功能,介绍每一个专业的就业情况。等送走了所有来宾,他又悄悄回到车间,蹲下身帮一个学生调整游标卡尺。那个学生后来回忆说:“校长的手,比我们天天干活的手还粗糙。”在万众瞩目的高光时刻,他最在意的,依然是学生手里的技术准不准。
同样是在2005年,北京人民大会堂灯火辉煌,全国劳动模范和全国先进工作者表彰大会隆重举行。王忠平穿上了平日里很少穿的西装,走进了这座庄严的殿堂。当他接过“全国先进工作者”证书的时候,闪光灯亮成一片。

站在人民大会堂的领奖台上,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或许是合江潮湿的夜晚,他和老师们在工棚里打地铺的日子;或许是某个贫困学生的母亲拉着他的手,泪流满面地说“娃儿就交给你了”的嘱托;或许是周济部长那句沉甸甸的评价,让他觉得十几年的酸甜苦辣都有了意义。从几间旧专房到人民大会堂,这一路的距离,是一个基层教育者用十几年的汗水一步步丈量出来的。
这是王忠平的第三“奇”:一个没有官方背景、没有雄厚资本的民办教育者,凭借着实打实的办学成果,从乡野走向了国家最高领奖台。这份荣誉,不是靠运作得来的,不是靠宣传堆出来的,是一届届学生用过硬的技术挣来的,是一年年口碑相传攒下来的。少岷职校的成功,证明了民办职教可以有担当,农村职教可以有作为,底层的教育探索同样可以获得国家层面的认可。
面对接踵而至的荣誉,王忠平始终保持着清醒。从北京领奖回来,他没有搞庆功,没有摆架子,照旧每天天不亮就到学校,转转实训室,看看食堂,查查宿舍。人民日报、中国教育报、央视纷纷来采访,镜头对准了车间里熟练操作的学生,也对准了那个总在角落里检查设备、不爱说话的中年校长。面对媒体,他总是没多少豪言壮语,翻来覆去就是那句:“把娃儿教好,让他们有出路,就够了。”




四、底色之奇:功成不居,一辈子做乡村教育的摆渡人
如果说站上人民大会堂领奖台是人生的高光时刻,那么,高光过后的坚守更能看出一个人的本色。王忠平的第四“奇”,奇在功成名就之后,依然守住了那份朴素的初心,活成了自己最开始的样子。
少岷职校继续发展壮大,从一所中职学校成长为涵盖中职、高职的教育集团,后来还申办了四川三河职业学院,成为川南地区职业教育的一张名片。校区蔓延在长江边上,当年亲手种下的小树苗,如今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在校生从几十人发展到几万人,少岷成了名副其实的全国最大民办中职学校之一。有人说,王忠平早就成了“教育大亨”,可他身上没有半点老板的架子,依旧是那个一身朴素、埋头做事的教书人。
2019年,王忠平获得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纪念章。这是国家对他几十年奉献的又一次崇高褒奖。可他拿到奖章,随手就放在了办公室的抽屉里,既没有挂在墙上炫耀,也没有逢人便说。他的生活依旧简单,作息依旧规律,每天最早到学校,最晚离开,校园里的一草一木、一车间一教室,都装在他心里。

他依旧沉默寡言,不爱出风头,不爱讲大道理。学校里的年轻老师说,很少见王校长长篇大论地讲话,他总是用行动说话。实训设备坏了,他上手修;学生有困难,他悄悄帮;老师有顾虑,他默默扛。他的手永远是粗糙的,那是常年泡在车间、摸惯了工具的印记;他的身影永远是忙碌的,那是扎根教育一线几十年的习惯。
有人说,王忠平早就可以功成身退,享享清福了。可他放不下,放不下那些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放不下他倾注了一生心血的职教事业。他就像一个摆渡人,守在长江边,守着这所学校,把一批又一批农村孩子,从贫困的此岸渡到有希望的彼岸。送走一批,又来一批,青丝变白发,初心终不改。
老校友回校,总会站在那块刻着周济部长评价的牌匾前驻足。他们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沉默寡言的校长带着一群土里土气的农村娃,在车间里、在课堂上,用汗水和铁屑,蹚出了一条不一样的人生道路。他们中的很多人,如今成了工程师、技师、企业老板,在各行各业扎下了根。他们的命运,因为王忠平,因为少岷职校,彻底转了弯。
这就是王忠平最了不起的地方:他自己站在暗处,却把一盏盏灯点亮在无数农村孩子的人生里。人民大会堂的那束追光,不过是他人生里的一朵浪花;真正的传奇,写在每一个被改变命运的学生身上,写在每一个因此充满希望的农村家庭里,写在长江边这所学校日复一日的坚守里。
五、拓界之奇:遇变局开新局,银发潮头举金华
年过花甲,本是功成身退的年纪,王忠平却再次走出舒适区,写下了人生的第五“奇”——面对职业教育适龄招生人口持续缩减、行业竞争加剧的发展变局,他没有在年轻生源的红海里内卷,反而敏锐捕捉银发经济的时代机遇,创办金华学院,毅然跨界开辟老年教育与康养融合的全新赛道。
近年人口结构变化之下,民办职教普遍面临生源收缩的压力,不少院校或缩减规模,或低价抢生,陷入发展瓶颈。王忠平跳出传统职教的思维定式,将办学视野从青少年群体延伸向中老年群体。他看到老龄化社会背后“老有所学、老有所养”的旺盛需求,也看到少岷集团数十年积淀的办学管理、场地资源、服务能力可以跨界复用。整合集团旗下职业培训、康养研学、富余校舍等优质资源,他牵头打造了全日制住宿制老年学府——金华学院,设金龙云海国际康养度假区、鹏程园林生态两大校区,正式入局银发经济。

不同于传统老年大学重兴趣轻服务,也区别于普通养老机构重照料缺精神生活,金华学院走出了“学养相融、康养共生”的特色路径。以“老有所学、老有所乐、老有所为、老有所伴”为宗旨,既开设分层教学的书画、器乐、养生等多元兴趣课程,满足中老年群体的精神文化需求;又配备专业康养理疗设备,联动三甲医院开通绿色就医通道,提供营养膳食、生活管家等全方位保障,让长辈们既能在课堂上学有所获,又能在山水林间颐养身心。2026年首期体验班开班后迅速走红,五一假期便吸引数百名中老年群体打卡咨询,成为川南银发经济的标杆项目。
这一步跨界拓局,看似意料之外,实则情理之中。年轻时,他为失学的农村少年谋出路;年长时,他为退休的中老年群体寻乐活。从“托举寒门青年的职业人生”到“丰盈银发群体的晚年生活”,王忠平的办学始终围绕人的需求,始终盯着时代的缺口。别人觉得老年教育是小众赛道,他却看到了民生的大需求;别人觉得康养行业重资产难运营,他却用办职校的精细化管理经验降维切入,把教学管理、服务保障的成熟体系无缝移植。
这第五“奇”,奇在身处行业变局不盲从,逆势开拓新蓝海;奇在从青年职教到老年康养,跨越年龄层依然能办出特色;奇在一辈子都在走“别人没走过的路”,永远比时代快一步。从半工半读的职教拓荒,到银发经济的养老新篇,王忠平的每一次出发,都不是追风口的投机,而是扎根民生需求的务实选择。

六、真正的传奇,从来不在聚光灯下
如今的合江,赤水依旧汇入长江,江水奔流不息。就像王忠平的人生,不喧哗,不张扬,却默默改变了无数支流的走向。
我们称他为“奇人”,可细细想来,他其实是最普通的人。他没有超凡的天赋,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过人的口才,有的只是一股“不吭声、只做事”的倔劲儿,一颗装着普通人的良心,一份几十年如一日的坚持。他的“奇”,奇在逆流而上的勇气,奇在务实创新的智慧,奇在功成不居的境界,奇在跨界拓局的远见,更奇在把一件平凡的事做到了极致,便成了传奇。
今天,当我们重新审视职业教育的价值,探讨乡村教育的出路,追寻教育公平的初心,乃至观察银发经济的发展,王忠平都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他用一生的实践告诉我们:职业教育不是“次等教育”,而是改变寒门命运的重要通道;民办教育不是逐利的生意,而是可以承载社会责任的事业;扎根基层的教育者,同样可以做出国家级的贡献;而面向未来的银发浪潮,同样可以有教育者的担当与作为。
“赤水接长江,灯火红沿岸。职教深耕数十秋,只把寒门唤。一路有荣光,慰得平生暖。默默前行忘苦辛,点亮心千万。”祝国翔写的这首《卜算子·少岷灯火》,正是王忠平一生的写照。
真正的荣誉,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它在无数个被点亮的人生里,在千万盏温暖的灯火里,在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希望里。而奇人王忠平,就是那盏最亮的灯,静静矗立在长江之畔,从青年到白发,从职教到康养,始终照亮着普通人的前行之路下。

正如骁伊卓玛撰联所述:
上联: 办职校辟新途半工半读粗掌托举寒门梦;
下联: 立潮头膺国誉润物无声丹心照亮少岷春。
作 者 简 介
肖大齐,笔名骁伊卓玛,四川合江人。中国楹联学会理事,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四川省文艺促进会、四川省楹联学会常务理事。四川省作家协会、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曾先后供职于二十余个岗位。其中事业性质的教师、校长、教委办主任、川剧团团长、电视台台长、社科联与文联副主席、就业局长岗位;公务员性质的合江县拆迁办、建委办、人社局、文广局、宣传部、组织部、先滩镇等领导职位;国有性质的泸州市管国有平台公司副职及二级公司董事长职务;社会团体的泸州市楹联学会会长、泸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等职务。建筑工程高级工程师,高级职业经理人,四川省科技技术技能人才。出版(主编)有《我的援藏空间》《合江荔枝》《川渝黔金三角旅游文化研究》《双枪老太公》《自怀风光》《见贤思齐文集》等图书十六部。业余深耕乡土文学创作与文艺评论,擅楹联、文艺及乡土社事题材文论。
编辑:李永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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