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南在线 发布时间:2026-06-12
“老徐,蚕丝样品质检报告出来了——6A级。”一个普通的傍晚,电话那头,王世政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
徐兴龙在智能蚕房接起电话,看着蚕房内蠕动的幼蚕,心中充满喜悦。
6A级,生丝最高等级。
但对乌蒙山深处的皇华镇而言,这根蚕丝走过的路,远比一个等级标签要沉重得多。
百年兴衰:“丝国”梦断
皇华镇的蚕桑史,几乎是中国近代乡村产业的缩影。
自清朝中期至20世纪70年代,当地人民开始种植桑树、养蚕制作丝帕,以家庭为单位进行小规模生产,蚕丝制品远销云南、贵州等地。解放初期,年产量达2000余条,成为当地重要的家庭副业和经济来源。
20世纪70年代到90年代,这里家家养蚕,茧站前排起长队。1995年,泸州发蚕种24万张,产茧650万公斤,蚕桑收入曾是农村经济的重要支柱。
转折发生在1995年后。生丝价格大起大落,政策扶持退出,技术落后、交通闭塞,年轻劳动力外流,桑树林被连片砍去。到2005年,泸州市产茧量较十年前骤降数百万公斤。
衰败的不只是产业,还有代代相传的手艺。2019年,石祥村“陈氏手工丝绸传统制作技艺”列入古蔺县非遗,但全村掌握全套流程的传承人屈指可数。
一位八十岁老人感叹:“年轻人外出打工,传统喂养效率低,干这行的人越来越少。”
蚕房空了,手艺断了,这个川南小镇的“丝国”之梦,被时代按下了暂停键。

一名纺织工人正在使用百年织布机
百废待兴,“接力”归来
正是这段百年兴衰史,让两个人看到了传统产业的痛点与破局的可能。
2013年,在浙江务工的赵礼回到皇华,创立专业合作社,注册品牌,请回养蚕高手,引入密植桑园技术,建起泸州第一条栽桑、养蚕、产茧、收茧、加工产业链。到2019年,合作社带动201户贫困户人均年增收4500元,栽桑3760亩。
但传统家庭作坊模式,单张产量卡在30公斤,品质不稳,深加工薄弱,很长一段时间,赵礼找不到方向,甚至一度怀疑——这个产业真的就这样了吗?
真正破局的,是另一个拿起了接力棒的人。
如果说赵礼证明了“可以做”,那么王世政要回答的是“怎么做大做强”。
2023年底,外出创业成功的乡贤王世政返乡,成立四川双石缘农牧科技有限公司。他跑遍广西、浙江及省内产区后发现:现成设备要么贵、要么不适合山区。“要想规模化,必须走机械化、自动化、智能化,把核心技术掌握在自己手中。”
没有图纸,没有成熟团队。公司技术负责人徐兴龙带着几个年轻人,没日没夜调试算法、组装硬件,一套温控逻辑推翻了十几次。一年多后,自主研发的智能温控系统全面投用——精度±0.5℃、±3%,技术人员坐在中控屏前就能远程调控。

双石缘农牧科技有限公司自主研发的智能温控系统
效果立竿见影:全年养蚕从过去最多4批增至12批,单张产量从30公斤跃至50公斤,蚕茧品质从3A级提升到6A级,每吨价格高出数万元。
2025年6月,全省首个落地乡镇的蚕桑专家工作站正式落户皇华镇。随后,古蔺县蚕桑科普基地、四川省蚕桑创新团队示范基地等四大平台先后落地,为皇华的蚕桑产业装上了“最强大脑”。

王世政(左二)和省蚕研所专家讨论桑叶种植问题(素材来源:成都融驿晨传媒)
国家蚕桑产业技术体系蚕养殖设施设备岗位科学家张剑飞对此给予高度评价:“现代化机械设备改变了传统手工养蚕方式,提升了效率与蚕茧质量,有力推动了蚕桑产业高质量发展。”
百亩荒山,“涅槃重生”
提高效率的技术解决了,新问题却又接踵而至:要将桑园扩大至5000亩,种植的土地在哪儿?高科技的新蚕房又要建在哪儿?
皇华镇地处喀斯特山区,土地碎片化,建设用地紧张。要解决用地问题,着实让人头疼。
此时,经过多方论证,又在当地政府的聚力协调下,关于土地来源问题,大家找到了新方向。
放眼望去,村里有不少过去的撂荒地、还有一些花椒、李子、毛叶山桐子等产业试种失败后的闲置地。这些土地年轻人多出去打工,无人打理。
与其让它们继续撂荒,不如利用起来种植,让低效闲置山地的“涅槃重生”,很快,通过精准改造,荒山变成了青山、闲地变成了宝地。

粮桑共生的山地桑园
粮桑边界怎么划?如何不碰“非粮化”红线?皇华镇坚持一个硬原则:良田种粮、山地种桑,边界清晰、互不挤占。高标准农田和永久基本农田坚决用于粮食生产;蚕桑布局在非粮区域,重点利用撂荒地、退耕还林地。套种模式上,探索“30%蚕桑+70%粮食”复合种植,桑树种在田边地角,不与粮争地,反而固土保墒。综合算账,群众收益提升约30%,实现“桑叶养蚕、良田种粮、农民增收”三方共赢。
2026年4月23日,皇华镇全域土地综合整治实施方案获四川省自然资源厅批复,总投资8.29亿元,周期3年,覆盖全镇14个村和1个社区,面积19.9万亩。这是古蔺县第一个“零突破”。
方案系统布局18个子项目:农用地提质增效2万余亩,整理建设用地446.44亩,盘活闲置用地18.14亩。有了建设用地指标,3座标准化蚕房拔地而起;有了农用地整治,“粮桑争地”矛盾得以平衡;有了矿山生态修复与石漠化治理1.56万亩,长期被石漠化锁住的山地第一次腾出扩种桑园的生态空间。
如今,全镇桑园面积从三年前的1700余亩扩张到5000余亩,从石祥一个村拓展到金星、利河、铁厂、大坝、石鹅等村,遍地开花。
百家富了,“一丝”为民
石祥村曾是皇华镇基础最薄弱的村,青壮年外流,只剩老人和孩子。如今,在“科研单位+公司+村集体+基地+农户”的利益联结模式下,公司提供种苗、技术、物资和保底收购“一条龙”服务。
当地村民牛农会就是受益者之一。家里只有他和两个读小学的孩子,每天要接送,以前没人愿意雇他。“在这里上班不仅生活有保障,还有人情味,我愿意一直干下去”。现在他每月工资3000多元,不仅包吃,逢年过节还有福利。
一根蚕丝,就这样织进了一个个家庭的希望里。

搭载智能温控通风系统的现代化结茧蚕房
全镇蚕桑产业已带动200余户合作蚕农,户均年增收2.8万元。仅石祥村500亩基地,每年带动务工4000多人次,发放工资近50万元,常年吸纳70余人,每年为村集体创收10万余元。2025年全年劳务工资支出达40余万元。
为延长产业链,皇华镇推出“蔺州雪锦”牌精品生丝、蚕丝被、桑叶茶等终端产品,线上线下品牌曝光量累计超500万人次。企业还计划建设丝绸制品研发中心,向功能性蚕丝面料、蚕丝文创等高端领域延伸。“我们的目标,不只是卖原料,还要做品牌。”王世政说。
百年梦想,终圆故里
四川已将蚕桑列入《千亿级优势特色农业产业建圈强链培育方案》。2026年初,国家七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开展茧丝绸产业“东绸西固”工作的通知》,为皇华镇这样的原料产区指明了路径。
“东绸西固”的核心要义是“东部创新引领、中西部产能支撑、东西协同互补”。皇华镇的定位非常清晰——承担“产能支撑”的战略角色,是国家茧丝绸产业梯次转移链条上的关键一环。
谈及产业链延伸机会,王世政说,关键要做“乘法”——主动对接东部先进制造企业,从原料供应向缫丝、织造、精深加工延伸,借力东部技术优势,把蚕桑真正做成带富一方的产业。
皇华镇党委副书记、镇长周榆表示:“皇华镇正抓住‘十五五’开局和‘东绸西固’战略双重机遇,力争从优质茧丝供应基地,升级为集种植、加工、品牌、文化于一体的蚕桑产业示范区。”

正在吐丝结茧的五龄熟蚕
目前,镇里已制定五年工作规划,明确产能品质双提升、产业链条再延伸、品牌影响再扩大三大方向,同时谋划蚕桑主题农旅融合线路,串联石祥村非遗技艺与四渡赤水红色文化,让一根蚕丝既带动产业,也承载乡愁。
漫步皇华镇的乡间步道,桑树成排,蚕房规范整洁。智能蚕房层叠蚕台的“沙沙”声中,百年手工丝织技艺正与5G自动化系统同频共振。这个川南小镇的“织梦”故事,还在不断向前续写。
(来源:古蔺融媒 记者 罗嘉川 杨璐霜)
编辑:李永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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