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茜草:泸州包围的方言岛

川南在线2010—2019酒城新报  发布时间:2015-05-20

  编者按: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中国西部进行大规模三线建设,长起、长挖、长液就是在这一大背景下先后从北京、抚顺、上海等地内迁到川南泸州,并在茜草组建出一个当时在全国也算实力雄厚的工程机械制造基地。几千名从天南地北随厂内迁的工人们,带着行李和所在地语种来到第二故乡,在茜草这方热土上开始了新的生活。半个世纪过去了,这些同我们生活习性、饮食口味以及语言特征迥异的“外地人”,经过长期磨合、渗透、包容,逐渐“泸州化”,但是,走近他们,你却发现……


  茜草:那些随岁月飘逝的北韵京腔


  ● 詹永祥


  红砖房里的普通话老师


  北京起重机厂在1965年3月把一半的人员和设备内迁到茜草组建长起厂那年,我还是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少不懂事的我根本不会想到自己二十多年后会与这家企业发生联系,并在这个倚山傍水、与泸州城区隔河相望的狭长半岛上度过几十年光阴。

  
  记得我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调到这家企业的。进厂伊始,给我印象最深的有两点:一是满目都是红砖头的房子,二是很多人讲普通话。

茜草:泸州包围的方言岛(图1)


  作为从小在泸州城里长大、满口泸州腔的当地土著,突然间要与同事、邻居和工友用普通话交流,是件很不适应的事情,毕竟几十年说泸州话惯了,再捏着嗓子照猫画虎学说京腔,难免有些“焦盐”,别说听的人恼火,自己也觉得怪不好意思。好在我进厂时这些北方血统的职工相当部分已是“厂二代”,有些年轻人就出生在茜草,平时生活工作中几乎都说“双语”——上一句是北方话,下一句却又是泸州话,并且转换得娴熟自如,盹都不会打一个。工余闲暇大家围坐在一块聊天摆龙门阵时,这种现象尤其明显,大家有操京腔的,有操川腔的,有操一口京川混搭的“杂腔”的……让人如同置身于挤满各地旅客的春运火车站。


  而说这些满口“洋话”的工人们,居住的却是并不洋气的“红砖房”:低矮,局促,走廊逼窄,厕所公用……1965年建厂时,工厂仅有一幢可住300多人的单身楼,其余职工只能暂时寄居于泸州发电厂修配所的一幢竹蔑夹墙结构、风一吹就摇摇欲坠的“摇摆楼”里。为尽快让工人们从摇摇摆摆的危房里搬出来,建厂第二年工厂就开始大规模职工住房建设。这些“多快好省”抢建出来、总面积二万多平米的十余幢职工宿舍,现在看起来相当简陋,楼体只有五至六层高,每间房只有二、三十平米,除室内简单涂了点白石灰水外,楼体外墙面并没有任何抹灰装饰,直接裸露着红砖头的本色,这就是后来被茜草人熟知的“红砖房”。


  调入工厂那年,我也分得这样一小间红砖宿舍。因厂龄短,我是跟一个姓聂的北方师傅同住“一间半”——20平米的大间是聂师傅一家三口住,十来平米的半间是我住。房子有一扇共用的大门和各自的小门,大门一关,里面就仿佛一家人了。在这间小小的红砖房里,我同聂师傅相处得不分彼此,谁做了可口的佳肴,往往你端来我送去,遇到周未,两家还会将各自做的饭菜端出来聚个餐什么的。在那段与北方人“同居”的日子,简陋而不便的住房条件带给我的惟一好处,就是让自己有了一个无话不谈、可以随时免费学普通话的朋友。

茜草:泸州包围的方言岛(图2)

长起广播站的播音室,几代播音员在此编播各种自制广播节目。从1966年一直延续至今,现仍坚持每日四次广播。


  长起“标普”走入荧屏电波


  和长液、长挖职工带有上海、抚顺一带的地方口音不同,长起厂的工人主要来自皇城根下,吐字发音根红苗正,更接近于标准普通话。工厂充分利用这一语言上的先天优势,在1966年购买大功率扩音机等设备建立起有线广播站,由5名业余播音员每天四次轮流向全厂职工家属广播自办的各类专题节目。工人们边听广播边开玩笑说:我们啥都缺,就是不缺播音员。确实那个时候随便在磨床前或天车上拉个工人坐到话筒前就能播音,而且还让你分辨不出播的是自办节目还是转播的省市电台节目。工人们听着广播上下班,通过广播了解到厂内外大事小事,这种习惯一直保留到今天。


  随着越来越多的电视机进入红砖头房,后来工厂又开办了企业电视台,先后投入60多万(以当时币值相当于10台吊车)购买专业摄像机、编辑机、特技机和字幕系统,有些设备的价值和先进程度甚至超过了同期的泸州市电视台。企业电视台招聘了2名专职男女播音员,还把摄像人员送往中央电视台学习摄录技术。每晚的7点半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后,茜草简陋的“红砖房”里便会传出字正腔圆、京味十足的茜草“标普”。


  扎实的个人语言根基,周围讲普通话的氛围,再加上企业自办的广播站、电视台等练习平台,让工厂涌现出大批播音人才。作为优质资源的茜草“标普”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一时成为省市电视广播媒体竞相挖掘的“富矿”,工厂也在这个时期向省、市电视台、广播电台输送了很多优秀的播音主持,穆威、余波、白云松等人们耳熟能详的优秀播音员脱颖而出,先后调入省市电视广播媒体;我多年的同事白云丽、谢江以及吕宝胜等职工也先后受邀在当地电视台、广播电台担任播音主持;还有更多的职工以语言优势为跳板,或转行做婚礼专业主持,或在泸州本地甚至成都开办普通话考级培训班,利用自身具备的语言天赋取得了不俗成绩。


  京味吆喝叫火了下岗馒头


  长起职工食堂的名气其实丝毫不亚于企业生产的“长江”牌吊车。这个建厂时仅一名炊事员、跻身于泸州电厂修配所一间百多平米旧房一偶的小食堂,到企业改制前已经发展成面积2400多平米,拥有冷藏库、馒头机、压面机、饺子机、冷冻库、烤炉等各种设备以及52名炊事员的中大型伙食团。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全国总工会和国家计委评出的全国模范班组、四川省政府评选的先进集体……一串串响当当的荣誉让这个食堂在整个茜草甚至泸州都颇具知名度,但真正让长起职工食堂为广大泸州市民熟知的,还是上世纪末以及本世纪初响遍酒城大街小巷的那一声声京腔韵味十足的吆喝:长起食堂的馒头,又白又大的下岗馒头!


  1993年夏天我拿着调动手续到工厂报到那天正赶上饭点,厂团委的张勇邀我去他家吃个便饭,见家里的饭菜不够,张勇的妻子便去职工食堂买来若干面点,这也是我第一次吃到长起的馒头。这种圆型的北方机制大白馒头以北方传统揉面和发酵工艺为基础,再依据南方人口味加以改良,捏在手中面团沉甸紧实,但咬起来却很松软、弹性十足,吃后还有点回甜,口感十分好。


  后来企业改制,长起职工食堂的职工开始把这种颇具特色的北方机制馒头推向市场,一些下岗工人更是搭乘通机到宝来桥的渡船将这一特色面食送往城区半岛,甚至还有职工骑着自行车到兰田镇一带叫卖。据说泸州一些包子铺馒头店看到长起下岗馒头卖得火,也打出长起职工食堂的旗号出售馒头,但做出的馒头始终没有长起馒头的独特口感,泸州市民对此也不买帐,或许缺少京腔京韵的吆喝也是这些冒牌馒头不受欢迎的原因之一吧。对爱吃长起食堂馒头的人来说,一口原汁原叶的京腔叫卖声才是正宗下岗馒头的防伪标识,才是货真价实的“二维码”。


  时光荏苒,当初从京城内迁泸州的第一代职工早已退休,或回北京颐养天年,或去子女工作的城市养老带孙。随着“厂二代”下岗分流离开茜草另谋职业以及“厂三代”大学毕业后极少再继承爷辈、父辈们从事的机械制造职业,现在工厂内和生活区里说一口流利地道北京话的职工已经很少见了,而曾经随处可见的红砖房也因建筑年代久远成为危房,即将面临拆除……但上个世纪那个特殊时代背景下形成的京腔京调在泸州某个区域成为主流语种的独特现象,仍让人十分感慨、怀念并叹为观止。

茜草:泸州包围的方言岛(图3)

竖立在工厂楼顶的“长起”两个大字历经漫长岁月洗礼,显得厚重,充满了历史的沧桑感。


  方言岛部落里的点滴生活


  ● 新报实习记者  刘广营


  怀念•回忆


  那些年代,长起厂的幼儿园老师谢奶奶用京味十足的普通话跟泸州当地的菜市场大妈砍价,可谓“高冷范”十足。常常引得周围邻居争相效仿,但是几十年的“老土著”掐着嗓子学说普通话,那感觉的确是怪怪的。谢奶奶是1966 年来到泸州的第一批内迁人,25岁时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不过还保留着年轻人的童真未泯。她说那时候最让她兴奋的坐“游轮”——那时候茜草人去市区中心只能坐船。“四分钱,那时不便宜喽。”谢奶奶一脸怀念地说。“现在交通发达了,游轮已经停运了,现在想坐也坐不到了。”她指着前面那片红砖房说,我们在这里住了几十年,已经习惯了,听说这里要拆迁,我得多去看看老房子,说着就像个孩子一样跑向老房子,站在老屋前,沉默许久。


  一些记忆只属于一部分人,一些历史却不只属于一个年代的人。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回忆像酒一样越放越纯,越品越香。


  孩子•鞋子


  “我是退休工人,30岁进长起厂,一去就做生产科科长。”杨玉才老爷爷特骄傲地告诉新报记者。杨爷爷讲了一个由方言引发的笑话,那是1966年,杨爷爷刚到长起厂就住在红砖房里。所谓的红砖房就是他们的住宅,一家人就挤在一个几十平米的屋子里,厕所还在住宅外面。当时人生地不熟,“李友道(已故长起工人)的小儿子特别调皮,一天晚上九点过了孩子还没回家,李就报了警。警察问他怎么了?他说:“我的孩儿丢了。”泸州人说“孩儿”是鞋子的意思,警察就问他的“孩(鞋)儿”是皮鞋还是布鞋?李友道以为是在问自己家孩子调皮不,就连忙说“皮呀皮呀,很皮呀”!警察说,那你的这个孩(鞋)儿不好找呀。李友道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最终李友道的小儿子自己找回了家,可报警寻孩的故事在今天也常被当地人当做笑料摆谈。


  回去•回来


  北方人来到南方最难克服的就是气候差异。杨玉才爷爷说,最难熬的是才来泸州的前三年,大人还好一些,小孩子在热天热得呼吸都困难,嗓子说不出话,到第三年夏天,他们一行人连夜坐上回北京的火车,准备做逃兵;可过几天又回来了,因为当时毛主席要搞三线建设,那个年代的人最崇拜毛主席,他一句话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杨爷爷说,“我们这批人,就是响应他的号召,永远的留在了泸州这座城市。”


  爱情•白首


  1岁高龄的张天伟是1966年山东济南的退伍兵,服从国家分配到了长挖工作。没多久,他认识了一起工作的本地姑娘李朵云,两人情投意合,结为百年之好。四川人喜欢吃辣,李朵云也不例外,可是北方人张天伟却喜欢吃清淡一点的菜,于是,老伴每次做同样的饭菜都要做两盘:一盘清淡一点,一盘辣一点。后来经过磨合,两个菜变成一个菜,只是比川菜稍清淡一些。老两口向记者诉说这段往事的时候,眼里还是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不忘•聚会


  网络上有这样一首诗:


  五十年前有这样一群人响应党和国家的号召
  远离自己的家乡
  远离父母、亲人以及朋友
  举家迁往四川泸州
  他们便是长江起重机厂的元老们
  他们平凡
  他们伟大
  他们无私奉献
  五十年过去了
  他们有的年事已高
  有的已经悄然离去
  但是他们的儿女们依旧秉承着他们听党的话
  吃苦耐劳
  振兴长起的精神
  为祖国的建设和起重机事业做出巨大贡献
  祝愿新老长起人以及曾在长起工作过的人们
  事业有成
  家庭和睦
  工作顺利
  ......


  张子佳是“长挖”第一批老工人的接班人,她说看完这首诗泪流不止。当初父母为响应党的号召,为了心中的理想和信念,背井离乡,举家搬迁到了泸州,现如今父母已经过世,但她还坚守在泸州这片热土。


  刘殿军也是长挖厂职工的后代。他说,这首诗写出了所有三线工程建设者们的心声,他们平凡伟大、无私奉献。他们从八方而来, 有的已经回到故乡,有的已经融入到泸州这座城市不愿离开。回到故乡的退休老职工们每年在北京、青岛等地相约聚会,一起回忆那段曾经走过的艰苦岁月,每每相聚都会潸然泪下。


  经过半个世纪的磨合、渗透,这个散落在泸州茜草的方言岛部落已经成为泸州的一部分,为泸州的经济发展做出了特别贡献。他们一代又一代人,用青春挥洒汗水,用夕阳来品味人生。他们操着不一样的口音,在泸州这座城市生活,如果半个世纪前这些人是因为“三线建设”的宏伟蓝图而来,那么今天他们依然留在这里,则是为了子孙后代。(完)

编辑:马庆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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