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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那个远去的面馆……

川南在线  发布时间:2022-05-17

□ 悍 马


  上了年岁的老人回忆,解放前古蔺县城通街只有一家面馆。在我的记忆中,文革期间通城也只两家。一家是集体性质的,叫“古蔺面食店”,主营二两粮票一角钱一碗的臊子面。另一家是坐落于下街观音塘边的国营二餐厅,因主卖牛肉与牛肉面,又叫“牛肉馆”。

  “牛肉馆”之于我的记忆,仅存“坐落于下街观音塘边”这个模糊㾗迹,因为我从没有走进过。而对“古蔺面食店”的印象却非常鲜明,它的位置在县城上街与中街交汇处,对面就是建于清雍正三年的湖广会馆“禹王宫”。又因家住上街城郊,所以我曾多次经过“古蔺面食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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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我的经过“古蔺面食店”,都属于“一笑而过”。因它那“二两粮票一角钱一碗”的臊子面,我只有“仰望”——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吃面是一种奢侈,吃臊子面更是奢侈,而下馆子吃臊子面尤其奢侈。于我而言,那面馆的面就相当于《黄生借书说》中的“书 ”——“余幼好书,家贫难致。有张氏藏书甚富。往借,不与,归而形诸梦。”所以,我只配“走过路过,看看也谢谢”,肯定不会照顾它的生意。现在回忆,那面食店的生意应该是清冷的,我经过时多次用眼乜过——堂面不大,店员四五个,桌子也只四五张。印象中赶场天人多些,平时稀稀拉拉只几个人坐桌边。现在回想起来,真有些为它纠结——如此生意能养活那些店员?

  我也有过进去的经历,那是拜舅舅所赐——这是我高中毕业前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下馆子吃面。大概是上初一时,当石匠的舅舅做工程结帐,办我的招待开“洋荤”。恰好那天一个要好同学的母亲当班,见我去了,非常热情。那“热情”不只是脸上的笑容,而是具体为面碗中比较多的臊子,其中有一砣居然如指甲大。我瞟了一眼旁边两个食客,碗里的臊子没我的多,更没有“指甲大”。我现在无法判断当时是嘴巴吃的面,还是痨肠寡肚的肠胃吃的面,印象中似乎有一支手从肚皮里伸出来,三下五除二就将一碗面拿下,连汤也不剩一滴。完事,仅仅舌苔上留有一丝一丝的臊子香。只好又意兴阑珊伸出舌头,将面碗舐得“白茫茫大地一遍真干净”,不留任何蛛丝马迹。我现在想,就是福尔摩斯再世,也侦破不了曾经有一个十三岁的中国少年曾经在这里吃过面。面的味道当年的我形容不出,至今也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只是大吃一惊,人间居然有这样好吃的面,觉得舌头恍若是进入一个童话中的神秘藏宝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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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以后,我读到了伊迪斯·华顿的小说《伊坦·弗洛美》,英俊的农庄青年伊坦·弗洛美与表妹玛提第一次单独吃了一顿饭,“她把灯放在桌子上,他这才看见晚饭已经用心摆好,有新鲜的油炸饼,有煮越橘,有他爱吃的几种泡菜,盛在一个华丽的红玻璃盘里。炉子里火光熊熊,猫儿懒懒地睡在炉前,半睡的眼睛看定了餐桌。幸福之感塞住了伊坦的口鼻……”不知为什么,我竟然就想到了第一次下馆子吃面的经历。另外,每次读到水泊梁山好汉们招呼店小二“酱肉要两斤,上好的酒只管上时”,也会莫名其妙地想到这次吃面。而看到猪八戒囫囵吞枣的吃相,自己就要会心一笑——自己的下馆子吃面,其实就相当于现代版猪八戒吃人参果。

  这样的恋面情结让我上大学后,每次假期回家经过“古蔺面食店”时,都要狠狠看它两眼。只是到了1990年代,“古蔺面食店”与“牛肉馆”还有那湖广会馆“禹王宫”都泥牛入海,如同京剧《沙家浜》中阿庆嫂唱的新四军伤病员,“远走高飞难找寻”。然而,让人想不到的是,那两个面馆虽然倒下,却有千百个私人开的小面馆站了出来——似乎是一夜之间,它们就如被捅了窝的马蜂般飞了出来,从正街到街头拐角的巷子到菜市场,甚至城郊公路边,只要有门面处,就有面馆招摇过市,俨然宋时有水井处就有人咏柳词一般。也是一夜之间,县城许多人突然疯了一样,不在家吃早餐,哭着喊着蚂蚁一样涌到街上吃面。县城这道“景观”好像只能用黑格尔老人的话来解释,“存在的都是合理的”——有人开面馆有人吃,这事就成了。

  这些面馆卖的面,当然不只是臊子面,还有豆汤面、炸酱面、蹄花面、肥肠面、牛肉面、鸡汤面,甚至有“移民”而来的宜宾燃面与贵州羊肉面……可谓“天下英雄聚首,群贤毕至”。我到泸州工作后,回乡曾多次去那面馆“打卡”,味道当然好于泸州、成都、重庆的面,但却无法找不到当初那个十三岁少年的感觉。这不奇怪,曾经沧海难为水,“邂逅”古蔺面食店的臊子面,对于我那在荒凉中痉挛而找不着北的肠胃而言,具有一种写入历史的穿透力,自然会纪念碑一样屹立在心中,让后来的那些面感叹自己“生不逢时”。

  爱屋及乌,我在怀念当初那碗面时,眼前就会浮现出“古蔺面食店”,甚至觉得它比对面有几百年历史的禹王宫更高大神奇。让我没想到的是,我对“古蔺面食店”的怀念居然不是个案——我高中同桌夏天同学居然也好这一口,对那面馆“于我心有戚戚焉”。而且,我的怀念与他相比,分明低了一个层次。我只是停留在形而下的口腹之欲,而他则上升为形而上的柏拉图精神领域。具体地说,于我而言,就是一碗面而已,在他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其属意的“山水之间”是我们高中时的班花——班花住家就紧挨着“面食店”。

  亲爱的夏天同学在我们那时应该属于异类,琴棋书画都上手,单是名字就很有“书香”范儿,不像我那士得掉渣的名字“曾大贵”,旁人一听之下,就能推测出我父母不是拉板车就是打石头的苦力——还真是,我父母认识的碗大的字,加起来估计也就几箩筐。而夏天的父亲出道于西南军政大学,家中真就“书香”。他第一次带我看他父亲书房中那几架子书时,我的吃惊就如同在“古蔺面食店”吃面——完全出乎我的想象,这人世间的家竟然有如此多的书。我居家邻居有木材公司、农机厂、收猪站职工及“引车卖浆”之普通居民,他们的家与我家一样,除了毛主席语录本和毛泽东选集之外,几乎就是“家徒四壁”,再找不出其他书。夏天同学有书读也爱读书,尤其喜欢《马克思传》中关于青年马克思与燕妮的爱情,于是就产生了强烈的“代入感”,把班花当作了“燕妮”,其青春荷尔蒙因此就在同学中抢先发萌——这个有他让我为其传书班花作证。

  很多年后,他曾在一次酒后对我诉说,当年,他曾N次在星期天专门跑到那面馆呆坐,等待班花的出现。有一次居然就等到班花外出回家,还莺声燕语与他打了招呼,让他得意忘形地恨不得逮那面馆桌子板凳门框都亲上一口,当天晚上就在甜蜜中失眠,第二天那眼睛还在幸福中红肿。有几次望穿秋水不得见,就踅到古蔺河滩徘徊,隔河看班花家房屋——他多次想象过班花趴在木栏杆上,看着天空下的青山白云,风吹起白色纱帘,撩着她的秀发。他甚至还臆想过这样的情景——班花趴在栏杆上微微地歪着头同他说话,那双眼睛有如清澈的水潭,水中有一条红色的小鱼一晃而过……

  现在回想,班花确实值得夏天同学在面馆望穿秋水守候,河边徘徊徬徨,床上展转反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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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班花长得如同春天里一朵滴着露水的映山红。夏天是这样回忆他第一次收到班花带着异性体味的“情书”的。那是高一在白沙坡茶场学农。劳动中间休息时,夏天看到班花站在一丛映山红边,手中捧着刚摘的一束映山红,阳光在花上闪烁,班花本来如雪一样白的脸颊绯红,有晶莹的汗珠闪光,夏天分明嗅到了班花脸上飘来的汗珠芬芳,整个人瞬间腾云驾雾。那天他们集体住在山村,夜晚山中风雨交加,而夏天的梦中却是满山遍野红彤彤的映山红。

  其次,班花作文也写得好。当年《闪闪的红星》火爆上演,语文老师要求写观后感。电影中有一个经典场面——“小小竹排江中流,巍巍青山两岸走”,潘冬子坐在竹排上,手捧他爹留下的红色五角星,阳光在五角星上闪光,飞溅的光波化为潘冬子脸上幸福的笑容。班花对这一场景的评点很绝——“红星照红心,红心放光彩。”记得语文老师将班花的作文作为范文朗读到这两句时,音调提高,反复三遍,还昂起头——这是语文老师的习惯性动作,每当讲课到得意时或朗读学生范文到精彩处便会如此,状如鲁迅《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所写的私塾老先生,“将头仰起,摇着,向后面拗过去,拗过去。”而那些从老师口里吐出的音节仿佛得了灵性,星星一样在教室天花板上闪耀,夏天则随着老师的“拗过去”伸长了脖子,似乎要把那些星星呑进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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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花是太全面了——上帝似乎是要把世上所有的花都摘来讨好她。那年月体育吃香,而班花则是学校篮球与排球运动员。夏天说,穿着红色球衣的班花,在运动场上就如同一道彩虹。班花小提琴也拉得好,那琴声有如月光下的流水。还水袖善舞,表演的朝鲜族长鼓独舞,在参加全县中学生文艺调演中曾获一等奖……

  可惜夏天同学身体发育过迟,跟不上心灵与精神的成长节奏——个子矮小,身材又单调,无论是局部还是整体组合都太过勉强,很有些“得罪工农兵”,自然拨不动班花心中的号码。其实据我所知,整个年级一百多号人中,因班花而害单相思“为伊消得人憔悴”的男生,至少有5个,如果把潜伏得很深不为我所知的算上,应该可以坐一桌。

  附带说一句,古人讲“近朱者赤”。我因为与夏天同桌的缘故,后来竟然东施效颦喜欢上了文学,而且还爱“半壶响叮当”显摆,可怜至今也没达到撩妹的水准——啥子曾大贵哟,就是真猪! 

  造化弄人。班花也有美中不足——对数理化有障碍。不过,当年我们那傻拉叭叽的高中,课堂上本也没教什么。学制只有两年,而且主要是在学工学农学军与批判资产阶级中瞎混,基本上没在教室认真坐几天,有的同学一学期下来,那书本竟然还是新崭崭的。所以,包括班花在内的许多同学,高中毕业时,那数理化水平也就如三岁小儿的不知屁臭。

  然而就是这美中不足,使班花的好运在高中毕业走到了头。天妒佳人,上帝说翻脸就翻脸——我们是文化大革命最后一届高中生,毕业下乡当知青一年后,国家就恢复高考,可惜班花的数理化三科加起来也没上60分,连中专也没考上。不服气考了三次,但次次“投篮不中”。工作也不理想,就一站柜台售货员。爱情又受挫——她本中意于篮球队一英俊男生,但父母嫌其出生低微,门不当户不对,坚决不同意……万念俱灰中,她跳了河。人虽被救起,但精神就此失常——十天半月不出门成了常态,与人说话时,说着说着突然就起身走人……

  一年之后的春天,红颜命薄的班花去了另外一个世界——这是一个让人扼腕的凄美伤感故事。她“出行”的场景是这样的,背着远行的旅行包,带着她的小提琴,撑着粉红色遮阳伞,走向城外的松林坡山中,安详而优雅地躺在外婆墓前的草地上,服下了一瓶安眠药。人们发现她时,已是寂静的黄昏,山野上空飘下一抹映山红一样通红的夕阳,我们的班花与她外婆的墓都沐浴在“映山红”的光波里。当时我也在现场——许多年后看电视剧《三国演义》,听到歌唱家万山红凄惋揪心演唱的“貂蝉已随清风去,化作了一片白云”一歌时,隔世离空就想到了班花躺在“映山红”的光波里……

  班花“化作了一片白云”时,夏天刚毕业分配到成都。我写信告诉了他。他回信说,读到我的信泪眼婆娑,整个人都木了。尤其不可思议的是,他一推算日子,班花走前的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奇异的梦——班花家阁楼临河的大黄桷树竟然变成了一棵奇大无比的映山红,班花正爬在树上折花,突然天昏地黑,狂风大作,枝折花碎,班花从树上惊叫掉落,他伸手一接,接了一手哭泣的映山红花瓣。夏天说,这也许是老天感念他对班花的痴情,所以托梦。他相信冥冥之中人与人之间有一种神秘感应——他与班花身上有同质的生命基因,夜晚的梦,就是长在班花身上的同质基因千里迢迢跑来通风报信——前世今生注定呀! 

  在信中,夏天还这样推想班花的“化作了一片白云”——班花有如一朵滴着露水的映山红,患病之后无法承受来自浊世的种种压力,自然想要逃离到遥远的天边,摆脱人间肮脏的一切。然而,她一个弱女子根本就无法经历路途的坎坷走到天边,于是就只有选择扑到外婆慈爱的怀抱中,作天国远行。 

  班花虽已“化作了一片白云”,但夏天每次回古蔺探望父母,都要去凭吊那面馆,惆怅地伫足张望。他说,在张望的幻觉中,街道消逝,空旷为一望无际的草原,唯留下那间面馆,如同开满格桑花的草原上的帐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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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多年前一个深秋的晚上,我陪女儿已经上大学的夏天坐在古蔺河边大石上,望着朦胧夜色中班花家阁楼的方向,任夜风在脸上乱吹。突然,他站起身来,深情地唱起了王洛宾那支著名的青海情歌——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每当人们走过了她的帐房,

  都要回头留连地张望……

  歌声苍凉而忧郁——那是我此生听到的最为伤感的歌声,没有之一。(注:本文配图来源于网络)(完)


编辑:马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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