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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春长篇小说连载:《川江英雄》(第七章)

川南在线  发布时间:2021-09-03

长篇小说连载——《川江英雄》

□ 冰 春

谨以此书,献给为中华民族的解放和新中国的建立而英勇奋斗、浴血革命的先辈们!

  冰春长篇小说连载:《川江英雄》(第二章)(图1)

(本小说据真实历史事件创作。根据创作的需要,小说中主要人物和泸城均为化名)

第七章 桂圆成熟白露天

冰春长篇小说连载:《川江英雄》(第七章)(图2)

  第七章插图:上级领导何柏芝化妆现身重庆,指导川江地下党的工作。插图:魏闻声

1

  桂圆,是泸城人的叫法,学名龙眼。泸城是彼时中国内地唯一盛产荔枝和桂圆的地方,这两种水果,皆比东南沿海同类品种晚熟三十至四十天,深受人们的喜爱。当泸城早熟的桂圆上市的时候,意味着燠热的天气即将过去,——挟裹着天凉好个秋的白露节气,还有十来天就要来临。

  秦菲菲给重庆的舅舅刘参谋长打去电话,说过两天舅舅过生日,正巧她和任晓光要去重庆公干,带两筐泸城的桂圆过来,给舅舅祝寿、尝鲜。刘参谋长说桂圆是你舅妈的最爱,你们来重庆,给我搞两坛泸城银沟头的大曲酒最好。特意告诉秦菲菲:晓光他们郭军长就要升任二十二兵团司令官和第七编练处副司令官,估计他已接到通知,三天后来重庆接受从广州专程飞渝、代表蒋总裁颁发委任状的顾祝同总长的任命。刘参谋长让任晓光代他提前去向郭尔桂道喜,来渝时,请郭司令一聚。

  任晓光向郭尔桂道了喜,告了假,并说在重庆恭候郭司令官,第二天一早和秦菲菲开着吉普车去重庆了。

  秦菲菲以为舅舅过生日的名义去重庆,是好让任晓光一道同行,因为他们已接到上级发来的密电,何表姐已经入川,让他们速去重庆,明日中午联系接应何表姐。同时,她也接到保密局西南特区区长徐远举的指令,去重庆接受保密局已经启动的“川江行动”之川南天雷计划和木马计划之新任务。

  天麻麻亮从泸城出发,一路渡河过桥,翻山越岭,吉普车驶抵重庆市区刘公馆,已是晚上九点过了。舅舅忙于军务,还未回家;舅妈正和三个一看就是达官贵人的太太们在打麻将。见秦菲菲任晓光到来,舅妈喜上眉梢,一边对三位阔太太说稍停一下,一边招呼佣人备饭菜,拉着秦菲菲的手笑咪咪地说:“你老舅不是说你们明天才到吗,咋这么晚了搞突然袭击?”

  秦菲菲指了指地上放着的几篮桂圆和两坛泸城大曲酒,扶着舅妈的肩膀笑道:“舅妈,这刚上市的桂圆,名叫蜀冠,其肉厚鲜嫩,色泽晶莹,果汁香甜,风味隽美,品质赛过两广和福建的龙眼。我说泸城桂圆是你的最爱,晓光昨天就让他的街坊洪大妹作了准备,今晨天不亮就采摘来了。晓光说这桂圆具有补心、益智、养血、安神等功能,一过夜,新鲜的品质会降低,为了孝敬舅妈,我俩在路上颠簸了十几个小时,就是为了让你吃到泸城当天采摘的桂圆哦!”

  一番甜言蜜语,说得舅妈眉开眼笑,麻将桌前的三位太太,情不自禁地走了过来,一边夸着秦菲菲小两口孝顺,一边夸着诱人的桂圆。

  秦菲菲请舅妈和三位太太品尝泸城特产水果,一边盛情邀请舅妈:“舅妈,泸城桂圆以其果实大小分为顶圆、头圆、二圆、三圆,名称有泸早、蜀冠、泸丰等二十来个品种。过几天泸城桂圆将大批上市,你不如同我们一道去泸城,好好享受享受,要得不?”

  “这东西吃多了,有火的上火,有凉的下凉,我可消受不起哦!”舅妈喜滋滋地说笑话,让大家都笑了。

  佣人走来问:“太太,厨房大师傅问,乌鱼是做溜丝还是酸菜鱼片汤?”

  不待舅妈发话,秦菲菲摆了摆手:“不必做饭了。舅妈,我还要到特区站汇报工作,晓光也要赶到七十二军驻渝办事处安排郭军长来渝事宜。我们得走了。”

  舅妈还想挽留他们用过饭再走,秦菲菲亲昵地搭着她的肩说:“舅妈,公务在身不由己。后天我们一准过来给舅舅过生日!”

  舅妈只好送他们走到门汀,挥手别过。

  两人在街头随便吃了一碗抄手和劳糟蛋,秦菲菲送任晓光来到七十二军重庆办事处驻地,约好明天碰面的时间地点,带着两坛泸城大曲酒和两筐桂圆,驱车见徐远举去了。

  到重庆的第二天,恰巧是礼拜日,临近中午,心心咖啡馆已门庭若市。任晓光和秦菲菲到来后,侍者直接将他们引领到了此前预订的一处靠窗的卡座。进门时,任晓光心中一动:这里是他回川时和秦菲菲接头碰面的地方,由此成就了一桩浪漫的革命姻缘。想不到今天与何表姐接头,上级安排在同一地点,心中油然升起了一股暖意。

  入座后,侍者问他们点点什么,任晓光说:“还有客人未到,先来两杯咖啡吧。”

  已经观察过了,没有什么异常和可疑之人,任晓光摸出骆驼牌香烟,点燃一支后,将烟盒竖立放在桌上,暗示前来接头的人现在是安全的。

  “菲菲,记不记得我们在这里接头相亲的情景?”任晓光满脸幸福地样子,轻声问。

  秦菲菲飞了一个媚眼:“你说呢 ?二见钟情之地呗。”

  两人互相凝望着,笑了。

  侍者将咖啡端上不久,一位看不出实际年龄,约模三十来岁,身着关梦兰同任晓光在上海明星咖啡馆接头时一样旗袍的女士款款而至。其实女士走过窗前望他们一眼的时候,任晓光就认出了那身旗袍和拎着的红色坤包,就是关梦兰曾用过的行头,她俩的身材也差不多,都是旗袍佳人,要不是上级将接头人的着装饰物一言以蔽之为岩鲤式的,任晓光差一点误认为新来的上级是关梦兰呢!此刻,旗袍美女一边对站起来的任晓光和秦菲菲微笑着,一边用手指轻敲着坤包,发出了摩尔斯密码:高鸟迟云暮。

  任晓光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烟在烟盒上轻击:禅房花木深。

  女士回应:寒蝉碧树秋。

  任晓光接:惟闻钟罄音。

  分拆两首古诗词中的各两句作为联络暗号,对接上了。秦菲菲满脸喜悦地伸出手叫道:“表姐,真的好想你哦!”

  被称作表姐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野战军派来的上级何柏芝,握着秦菲菲的手笑道:“我也很想念你们啊!”

  何柏芝和任晓光握了握手:“这就是妹夫吧?”

  “是,任晓光。”任晓光见到上级来人,如同见到娘家人,有些激动。

  “任晓光?”何柏芝惊异了一下,顺口又道,“有意思,好名字。”

  任晓光和秦菲菲不明白领导说这话的意思,对视了一下,请何柏芝坐下说话。

  何柏芝来川的主要任务,一是策应西南军政长官公署中将副参谋长、原来受中央社会部部长李克农单线领导的中共秘密党员、现关系转交二野首长刘伯承、邓小平领导的秦菲菲的舅舅刘宗德,以便及时将国民党军在大西南,特别是在四川的军事部署和作战计划等情报,上报二野首长;同时通过郭尔桂的单线联系人、代号鱼鳅的任老板和郭尔桂接上关系,策应七十二军适时起义。二是联系指导川江沿线的中共地下组织,作好保护城市、工厂和重要设施的武装斗争的准备,待解放大军解放四川时,予以积极响应。任晓光、秦菲菲和任晓芬是何柏芝在川南的主要助手之一。

  虽然何柏芝没有说明刘宗德、郭尔桂的真实身份,但任晓光、秦菲菲通过何柏芝完美伪造的川盐银行驻上海办事处原高级专员及舅舅舅妈突然冒出的干女儿即他们的表姐的情况判断,猜测出舅舅可能是自己人。对郭尔桂的真实面目,一时还是一个谜团。但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知道的别打听,不该说的不说,这是地下工作者铁的纪律。

  用餐的时候,秦菲菲心想从解放区来的领导何柏芝,吃得惯西餐吗?忍不住冒昧地说了句:“表姐,如果不喜欢西餐,我们换过地方吃川菜。”

  何柏芝笑了笑,很优雅地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牛排,放进嘴里。

  问了一番泸城及川南的情况后,何柏芝问起了七十二军和郭尔桂的近况,任晓光将大致情况说了,并对郭尔桂进驻泸城后的所作所为作了正面肯定的回答。末了说:“只是郭军长最近大肆说国民党腐败烂了,鼓动军警宪特要人和中上级军官走第三条路,将来准备上山打游击等等。”

  何柏芝又笑了笑:“看来这老郭还有些伎俩,有点儿意思。”

  任晓光继续道:“不过,有个情况得向表姐报告:郭军长他们最近说要成立什么新党,还草拟了所谓的党章。”

  何柏芝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成立新党?扯淡!”

  秦菲菲见何柏芝真的生气了,岔开话题道:“表姐,你见过我舅舅舅妈没有?”

  何柏芝觉察到了自己的失态,脸色放松了下来:“几天前和你舅舅联系上了,前天他们还请我吃了重庆火锅。那个麻辣哟,真让人够呛。”

  “哦,表姐,我舅舅明天过生日,你去吗?”秦菲菲笑问。

  何柏芝点了点头。

  “表姐,明晚郭军长也要参加。”任晓光说,“明天他要到西南长官公署接受顾祝同总长任命他为二十二兵团司令的委任状,今早上他已从泸城出发了。”

  “好。明晚你们一定把他请来,”何柏芝笑道,“我要会会他。”

  将要分手时,何柏芝问任、秦二位:“你们什么时候返泸?”

  秦菲菲说:“后天一早。表姐是不是要一道同去?”

  “是的。我早就想去泸城看看了。那里是我先生魂牵梦绕的地方。”说后一句话时,何柏芝的神色有些黯然。

  任、秦二位对何表姐这话不明就理,一时默然。

  走出门汀,叫来一辆黄包车,任晓光秦菲菲目送何柏芝拐弯而去。

2

 

  任晓光在七十二军重庆办事处没有迎候到郭尔桂。很晚的时候,接到了警卫营营长新兼任郭尔桂副官的魏功迈打来的电话,报告说他们还未进入重庆市区,张群长官就派人半道上将军座接去西南长官公署了,现在军座正同顾总长和张长官在一起,今晚不去办事处了,军座让任处长作为随行人员明天一早赶到长官公署,听顾总长和张长官训示。

  放下电话,任晓光暗忖:顾祝同任陆军总司令时,郭尔桂任过他的参谋长,连夜急于召见他,是笼络旧部,还是有什么机要秘密相授?

  第二天一早,任晓光坐办事处的福特轿车来到西南长官公署,魏功迈替他拉开车门,告诉他军座正在那边的林荫道上散步,任处长到了,即刻去见军座。

  见了郭尔桂,魏功迈很自觉地同两个警卫和他俩保持着一段距离走着。见郭尔桂默不作声地散步,任晓光讪笑了一下,道:“军座,昨晚我和办事处的人给你摆好了接风洗尘宴,不想张长官和顾总长将你先期接走了。看来军座在党国上层人脉甚广,顾总长果真是一个念旧部旧情的人哦!”没话找话,还带着溜须拍马之气,任晓光是想探听昨晚顾祝同和张群急召郭尔桂所为何事。

  郭尔桂停了下来,眼神有些奇怪地看着任晓光:“小老弟啊,你啥时候学会恭维人拍我的马屁了?”

  这话,让任晓光的脸色霎时绯红,不好意思起来。

  “开句玩笑。”郭尔桂见状,微笑着拍了拍任晓光的肩膀,说道,“他们急召我,就是叙叙旧,无非就是让郭某人对他们和老头子(指蒋介石)感恩戴德,效忠党国——今天我就要被任命为二十二兵团的司令了嘛!当然喽,他们还征询我对国军西南防线的看法,小老弟啊,我已经不是作战厅长,又不是西南长官公署参谋长,我能说什么看法呢?只能说老头子、两位老长官的决策部署正确,长官公署刘副参谋长的作战布防构想建议和我的想法差不多。我也对他们表了态,万一共军打过来扛不住,我就上山打游击去。”

  任晓光嘴上喏喏,心里判断出郭尔桂对于昨晚的召见,说的是实情。他看了看表,差一刻九点,问道:“军座,是不是该去参加你的晋升会议了?”

  “什么晋升会议,那只是一个顺带的议程。”郭尔桂笑道,“由于共军攻势猛烈,东南沿线城市相继失守,福州、厦门告急,共军下一步的目标,就是华南的广州和整个大西南了。顾总长来渝,是和张长官联署召开西南军事作战布署会议,大概十时进行。这会儿,顾总长和张长官正忙于挨个接见各兵团司令和军师长们呢。”

  说话间,一个中校军官跑步前来,立正敬礼道:“郭军长,长官公署刘副参座和我们罗司令有请。”

  陪同郭尔桂来到刘宗德的办公室,任晓光识趣地立正告退,刘宗德微笑道:“晓光来了,一起坐坐吧。都是你军界的前辈,长长见识吧。”接着对屋里的两位将军介绍:“这位是我的外甥女婿任晓光,郭军长的作战参谋处处长。”

  任晓光向两位坐在沙发上作微笑状的将军立正敬礼。

  刘宗德介绍两位将军,一个是国军第十五兵团中将司令官兼第一百零八军军长罗广文,一个是西南长官公署政工处中将处长陈国儒。

  郭尔桂与罗、陈二人是故交旧识,在南京时与陈国儒共过事,郭还以四川老乡小兄弟的身份,亲切地称陈国儒的夫人为陈二嫂,不时请她教自己跳舞,混得很熟。至于罗广文,以前就和郭尔桂很熟,四川人同乡观念重,自郭尔桂一路收拢散兵游勇回四川招兵买马重组七十二军驻防川南,特别是他俩摆谈起今后打游击建根据地的构想,罗广文说准备在华蓥山经营根据地,将来万一不行时打游击,郭尔桂否定道华蓥山太小,怎能掩蔽容纳得下你的两个军?不如我们一起经营川南的雷马屏,那里山高林密,地势险要,区域广阔,彝汉杂居,最适合将来我们一起打游击的话语时,罗广文更是把郭尔桂视为自己的知己兄弟,对他的一些想法予以积极支持。不特鼓动张群成立泸叙警备司令部,委任郭为司令;保荐郭为自己任司令的第七编练处副司令,还将第七编练处的后方移驻泸城、叙府,归郭指挥,以利经营雷马屏根据地。而此次郭尔桂担任隶属于西南长官公署编练组建的二十二兵团司令官,就有罗广文会同刘宗德、陈国儒等人的力荐,得到了张群的首肯。当然,他们的老长官墨公(顾祝同,字墨三),辞公(陈诚,字辞修)也有这个倾向,陈、顾、张三位党国大佬的意见,最终得到了老头子蒋总裁的认可,才有了这个结果。

  看茶后,刘、罗、陈三位将军首先向郭尔桂道喜,祝贺他升任兵团司令官。

  郭尔桂抱拳回礼:“三位老兄帮助郭某不少,多谢老兄们的抬爱,使郭某有了为党国效忠的更大机会。只不过我这第二十二兵团,只有我七十二军一个军的架子哦!”

  罗广文笑道:“老弟啊,顾总长和张长官没给你透底?总裁的意思,将来如果战事吃紧,会调拨几个军、师归你指挥的。”

  郭尔桂有意周旋,虚以委蛇摆摆手道:“罗司令,你是了解我的。我郭尔桂不是想争兵权扩充实力,如果战事吃紧再配属什么军啊师啊的归我指挥,到时谁会听我的?大家都是知道的,党国的军队,都是以保存实力为王哦!不过诸兄请放心,就凭我的一个军,以要和共军周旋到底,在川南打游击到底!”

  “郭司令有这样的胸怀和意志,我们当然相信你!”罗广文哈哈哈地笑了几声说,“正因为这样,我们哥几个才向张长官保荐你!不过,你当这兵团司令,听说在国防部还是遇到了阻力的。”

  陈国儒点头:“是的。”

  对于罗广文这后一句话,郭尔桂心知肚明:国防部的阻力,不是来自保密局局长毛人凤,就是新闻政工局局长邓文仪。毛人凤不但在他老郭驻节的川南要津泸城设置了两个保密局的特务机构,还安插了配备专用电台的老牌军统特务、军参谋长许亚军在他的身边,差点让自己翻了船,——许亚军的身份,是他的单线联系人任老板通过打入保密局内部的同志其实是秦菲菲传递出的情报告诉他的,——他也听时为中校作战参谋的任晓光身负枪伤住进医院私下说过。邓文仪,字雪冰,军统前身力行社的主要骨干,情治高手,曾为蒋介石身边红极一时,权倾一方的十三太保之一,因种种缘故,当年的十三太保在蒋介石那里渐渐失势,——此为后话,暂且不表。不知邓文仪从哪里听到风声,郭尔桂回川驻防川南不久,邓文仪告诉张群的政工处长陈国儒:郭尔桂这人有亲共倾向,靠不住,要陈对郭严密监视。同为乡党的陈国儒一向和郭尔桂的关系很好,派人监视郭后,并没发现他有什么异常,有意将这一情况透露给了罗广文。罗广文认为邓文仪对郭的怀疑纯属无稽之谈,空穴来风,将这事对郭尔桂说了。当时郭尔桂不动声色,一笑了之。

  现在,听罗、陈两人说到了他的晋升在国防部遇到了阻力,郭尔桂准备借题发挥,当着刘、罗、陈的面闹一闹,语气生硬冒火道:“国防部的阻力,一定是保密局那帮龟儿子干的!”

  陈国儒劝解道:“老弟别发火嘛。人家毛人凤听徐远举和下面的人说你在积极经营根据地,准备将来和共军打游击战斗到底,还替你说了好话呢。你错怪人了。”

  听陈国儒这么一说,郭尔桂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看来他的所作所为,不但没有引起许亚军、罗熙之、秦菲菲他们的怀疑,而且让他们深以为自己将来会同共产党打游击周旋到底,极有可能向上作了密报,才有了毛人凤肯定的态度。——只要保密局放松了警惕,其他情治部门就稍好对付了。郭尔桂佯装生着闷气,心里这样思索着。

  “老弟别费周章了,是新闻局长邓文仪向行政院长兼国防部长阎锡山和顾总长报告说你不可靠的。”罗广文见郭尔桂生气默想的样子,直截了当地说。

  “龟儿子邓雪冰说我靠不住,他凭啥子乱说?!我都靠不住,谁才靠得住?”郭尔桂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神情激动地说,“依我看,他邓雪冰才靠不住!否则,总裁会叫他坐冷板凳?”

  “我们是绝对相信你的,也是在邓文仪那边说了你的好话的!”罗广文安抚道。

  “这就是陈二哥监视我的结果?”郭尔桂平息了一下情绪,语气还是有些生硬。

  “我们怎么会监视你呢?都是乡党,都是效忠党国的人嘛!”陈国儒笑道。

  郭尔桂知道,有了邓文仪在国防部横插一杠,政工处的人暗中监视自己还会继续,还想闹一闹,表演一下自己对党国的所谓忠心,刘宗德已走到他面前,说道:“郭司令,误会解释一下就过去了。顾总长可是力排非议,向总裁保举你的啊!党国最高层还是信任你的嘛!不要为那些屑小的烂事儿生气了。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开会吧。”

  军事布防作战会议结束后,顾祝同、张群宴请各路军政大员,叨陪末座的任晓光目睹了履新第二十二兵团司令官的郭尔桂接任了许多人的敬酒和回敬。郭尔桂还带着任晓光一起去向顾祝同和张群敬酒,为他作了特别介绍。

  事后郭尔桂想起特务们对他怀疑监视的种种情形,有如川江中的险滩急浪,告诫自己:一切得小心谨慎行事哦!

3

  午宴结束后,郭尔桂让司机和魏功迈等人坐另外的车回办事处,任晓光驾驶着他的轿车前往青年路,说要看望他的一个朋友。

  轿车行至石灰市,郭尔桂叫任晓光停车,让他开到前面的天主教堂去等他,提着一小筐桂圆,下车走了。

郭尔桂确信没人跟踪后,步行到夫子池小巷后门,敲开了居住在属于天主教堂的房屋的任老板的家门。

  任老板,名叫任一儒,原川盐银行驻上海办事处主任,中共秘密党员,代号鱼鳅,属中共高层人称董老的同志直接领导,上海解放前夕,随中共华东局暨上海市秘密战线领导人老潘撤退转移到香港,郭尔桂领军入川后,受党的派遣潜回四川,同他多年的单线联系人郭尔桂接上关系,待解放军解放四川时,策应郭尔桂部起义。

  因本书人物屡屡涉及川盐银行,在此向列位看官阐述之:川盐银行成立于一九三二年,总行设重庆,主要业务是盐船保险。由于以每条盐船入银元一百元为股本的雄厚资金,盈利颇丰。一九三八年,时任国民党四川省财政厅厅长兼四川省银行总经理的泸城人刘航琛,利用权势,以兼职、要挟、排挤等手段独揽川康银行权力,继而又攫取了川盐银行董事长职,挟持两行资金,大量投资于各工商企业,获利丰厚。一九四八年,刘航琛不惜耗费川康、川盐银行巨资,为李宗仁竞选副总统拉票。李宗仁代理总统后,曾先后出任过国民党陪都民食供应处长、粮食部常务次长、立法委员的刘航琛,被任命为国民政府经济部长。川盐银行极一时之盛,被视为背景颇深,极具实力的地方大银行,业务遍及国统区和海外。

  此刻,任老板将郭尔桂迎了进去,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端了一条小木凳坐在门前做针线活,——望风放哨。

穿过堂屋,上了阁楼,郭尔桂终于见到了盼望已久的上级来人,——何柏芝!

  任老板原本是要陪何柏芝去泸城见郭尔桂的,去电时,郭尔桂回说这两天要来重庆,约定了今天下午在老地方见面。所谓的老地方,指的就是任老板居住地之一的这处属于天主教会的房产。一九四五年二月,郭尔桂以副武官的身份随中国驻英大使桂永清回国后,这个一九二九年曾秘密加入中共,后与党组织失去联系,出于信仰,经年寻找党组织不得的孤雁,终于在重庆遇到了中共高级秘密情报人员,他的故交——川盐银行的任老板。经过数次多种考察,任老板将郭尔桂希望重归党组织怀抱,为党作好情报工作的要求上报给了时任八路军驻重庆办事处、中共南方局负责人之一的董老。董老就是在任老板这处房子的小阁楼上和客厅里,两次秘密会见郭尔桂与之深谈后,答应了他的要求。几年后的今天,长期战斗、生活在敌人虎穴狼窝中的郭尔桂再次走进这所房屋,见到了二野派来的领导,倍感亲切,神情有些激动。

  何柏芝告诉郭尔桂:渡江战役结束后,中共中央原来决定由陈毅、粟裕率领的第三野战军进军西南,董老已将任老板即任一儒同志和他的关系转交给了陈、粟二位首长;后根据形势的变化,决定改由刘伯承、邓小平统率的第二野战军解放大西南,陈毅司令员又将他俩的关系转交给了刘、邓首长。目前我第二野战军在完成了掩护第三野战军在华东和东南地区完成战略部署任务后,即将隐蔽西进。二野总部首长派她入川,就是策应驻四川国民党军特别是郭尔桂同志待机率部起义。

  “有什么困难和要求没有?”何柏芝含笑问。

  “困难不少,正逐步克服之。”郭尔桂回道。“希望组织上尽快派些得力的军事干部来七十二军,协助我将来起义。”

  任一儒笑道:“老郭,何特派员就是二野一位优秀的军事、政工女干部啊!”

  “任老板说笑了。”何柏芝打断任一儒的话,对双眼有些惊奇的郭尔桂说:“郭军长,哦,你已经是二十二兵团司令了,应该叫郭司令。你这一要求,组织上已经考虑,正在满足。”

  “正在满足?!”不只是郭尔桂,连任一儒也有些惊讶了。

  “郭司令多次化险为夷,不仅仅是任一儒小组的功劳,”何柏芝微笑着解释,“还有我党其他隐蔽战线小组的同志们的努力。哎,别惊讶猜测了,郭司令,待时机成熟,我会让他们和你见面的。”

  郭尔桂和任一儒对视了一下,“嗯”着点了点头。

  何柏芝收敛起笑容,满脸严肃起来:“郭司令,听任老板和有关方面汇报,你鼓吹准备成立新党,还拟就了所谓的党章?!”

  二野女特派员此话一出,令一向沉着内敛、久经沙场的郭尔桂心里打了一个寒颤,脸上掠过一丝惶恐。

  任一儒连忙解释:“柏芝同志,我已向你汇报过,我得知这一情况后,当即严厉批评了尔桂同志。我批评他:你要恢复党籍,又自己成立政党,那不是自造障碍吗?不特党籍恢复不可能,谨防还犯错误!这是原则性问题!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说新党没有成立,一纸党章,撕了就是!……”

  郭尔桂不待任一儒说完,站起来对何柏芝诚恳地说:“何同志,我真的没有打算成立什么新党,任一儒批评我后,我回去就将所谓的党章烧了。我在泸城对军警宪特的要员们放出风声鼓吹成立所谓的新党,走第三条路,准备将来同解放军打游击等等,目的是散布大家对腐朽不堪的国民党政权的不满,便于我在特务政治社会中的伪装和周旋,为将来的起义作掩护啊!”

  “这样就好!”何柏芝也站了起来,握着郭尔桂的手说,“身处虎穴狼窝,我理解你说的伪装、周旋和掩护。所谓走第三条路以及成立新党之类的,表面上说说鼓噪一番是可以的,但不能有什么仪式章程,更不能行之以实,——这真是我党不可触碰的原则性问题!你希望恢复党籍的请求,一儒同志已向上级汇报了,我也将向刘邓首长报告。辛苦你了,尔桂同志!”一声尔桂同志,似一股暖流漫上了郭尔桂的心头,他点点头:“为了信仰,不辛苦!”

  何柏芝请郭尔桂重新坐下后,说:“在川盐银行,任老板是我的上司;在泸城,郭司令是最高长官。要养成习惯,从今往后,我们都以公开身份相称吧,——直至四川解放!”

  又谈了些别的重要事情,郭尔桂、何柏芝先后离开了任一儒的家门。

  直至泸城解放后的第二年,何柏芝牺牲在川南征粮剿匪的战斗中,时任川南行署(省级行政区)交通厅厅长的郭尔桂,才从官方公开的评价和川南军区司令员杜义德的追忆中,大致知晓了二野首长派来领导、策应他起义的这位巾帼英雄的经历和来头:何柏芝,井岗山时期的赤卫队长,中央苏区时龙韶地区游击队政委,期间正式加入中央红军;曾深入上海从事地下工作,参加过一九三二年“一.二八淞沪”抗战战役;参加过长征,开辟过云龙山敌后抗日根据地;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历任八路军一二九师云龙山支队副政委,云龙山军区分、军区副政委;邓光达童兴阁纵队政治部主任,淮海战役前转入地方任双沙地区党委书记、专员。她和丈夫、泸城人邓光达皆属于刘邓首长的老部下,邓光达就是一九二六年追随中共南昌起义的先声,——泸顺(顺庆,今南充)起义时任总指挥的刘伯承参加革命的。因丈夫邓光达牺牲于渡江战役解放军横渡长江后被追击的国民党军的流弹中,已转入地方工作支援前线来到南京的何柏芝,找到刘邓首长,坚决要求重返部队,并请求将来不管是哪支部队进军四川,她都要参加解放泸城的战斗,以拜祭邓光达的父母,告慰丈夫的在天之灵。态度坚决,人之常情,遂得到了首长批准。何柏芝为泸城和川南的解放、新生政权的巩固而英勇牺牲,时年三十八岁。晓得了这些情况,郭尔桂不胜唏嘘,更加坚定了他追求为人民谋幸福的共产主义信仰,——尽管其时他还没有恢复党籍。

  不知道何柏芝这位上级的经历背景,难怪任晓光、秦菲菲对她说的“我早就想去泸城看看了。那里是我先生魂牵梦绕的地方”这话不明就里,摸不着边际。

  (列位看官,关于邓光达、何柏芝、关梦兰等英雄此前的故事,我已在获四川省第十三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的图书《战将》中专题叙说,因何、关两位前辈事涉泸城解放,在此多讨绕了几句,对不住啦,——打住吧!)

  还是回到西南军政长官公署副参谋长刘宗德的生日晚宴上来。为了给敌人造成奢侈享乐的假象,刘宗德在花园洋房的草坪里,张灯结彩,请巴蜀饭店给他摆了五桌。请来了长官公署的一些大员,包括罗广文、郭尔桂这样的掌军要人。在乐队一支又一支的喜庆乐曲中,客人们纷纷来了。当郭尔桂在任晓光的陪同下到来时,见秦菲菲正陪着何柏芝在向几位要员作介绍。至他面前时,郭尔桂装着不认识,介绍过后,郭尔桂说了句久仰久仰的客套话,转对秦菲菲说晚宴过后他们将连夜赶往泸城,不会怪我把你和晓光先行分开吧?秦菲菲笑道哪里哪里,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哦!何况我有任务在身,今晚我也得往回赶哦!郭尔桂“哦”了一声,对何、秦二人点了点头,去和别人寒喧去了。

  晚宴还未结束,郭尔桂先行告退,任晓光以歌乐山、黄瓜山等地土匪出没无常为由,请示可否让秦菲菲的车同行,郭司令的座驾,有一个加强排的警卫护送哦!得到了郭尔桂的批准。

  其实任晓光不是担心秦菲菲的安全,而是担心与秦菲菲同车的上级何表姐的安全!土匪算什么玩意儿?沿途设卡盘查的宪特警才更为可怕!有了郭司令这把保护伞,不但何表姐到达泸城的安全系数会极大增强,而且对她在泸展开工作会有便利。

4

  泸城商行牌匾上的四个字,是任晓光秦菲菲请郭尔桂题写的。有了郭尔桂这块金字招牌,以及秦菲菲等人的身份背景,商行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少了许多军警宪特的盘剥搜查。作为泸城商行的董事长,何柏芝来到泸城后,自然要名正言顺地拜会郭司令官,表示感谢,以尽礼数。待她以川盐银行高级巡视专员的身份检查完川盐银行泸城分行的工作后,让任晓光联系上郭尔桂,在任晓芬的陪同下,前往拜访。

  二人乘坐两辆黄包车来到挂有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二兵团司令部、七十二军部、泸叙警备司令部三块招牌的大门外,见郭尔桂早已站在门前迎候,他的身后,是水涛、任晓光、王伯希、魏功迈等人。

  下车后,何柏芝同郭尔桂握手寒喧道:“郭司令,我们又见面了。本来早该来拜访你,忙于公务,来迟了,失礼了。还有劳郭司令的大驾,亲自到大门口迎接,不敢当哦!”

  “哪里哪里。不迟不迟。”松手后,郭尔桂笑道,“你是川盐银行的高级督办,又是泸城商行的董事长,对我们泸城地方经济的发展是有贡献的!何况我和长官公署的刘参座交情颇深,你是他的干女儿,是晓光和秦菲菲的表姐,我来迎一迎你,是理所当然的嘛!”

  这话,是说给身后的人听的,否则,一个兵团司令兼军长,亲自到兵团司令部大门处迎接一个地方银行的小小专员干啥?——难免不引起别人的猜疑。郭尔桂到大门处迎接,是表达对上级领导何柏芝的尊重,同时得敷衍特务暗探的耳目,托辞说了这番冠冕堂煌的话。

  任晓芬将手中的一小筐桂圆递到郭尔桂面前:“郭司令,这是何表姐请人刚采摘来的蜀冠头圆,我们老家弥陀生长的。”

  “呵呵,何女士还给我客气啊?!”郭尔桂边笑边说招了招手,魏功迈上前将筐篮接了过去。

  郭尔桂将身后的人向何柏芝一一作了介绍,道:“何女士今后生意上有什么事,用得着的话,可以找他们协助办理。今天让他们来这里和你见见,就是这个意思。”

  何柏芝礼仪式地微微颌首:“泸城商行的事,要麻烦各位多加关照了。”

  “哥,郭司令发了话,”任晓芬笑对任晓光,“今后有事找你,可不要推三阻四的哦!”

  众人笑了。郭尔桂一个请字,何柏芝随他向后院司令官办公室走去。任晓芬先行告退而去。

王伯希将任晓光叫到一旁,低声问:“任处长,好事啊!司令这不是明摆着让我们帮衬泸城商行吗?难道他也有了干股?”

  “不知道 。”任晓光摇摇头,“表姐没说。我也不清楚司令唱的是哪一出啊。”

  郭尔桂当着大家的面,让何柏芝商业活动中有事找众军官的话,不到半天时间,有人就密报到了罗熙之那里。罗熙之心里说:难道党国前程真的无望了?——连一向清廉的穷光蛋郭尔桂也要动用军方参与经商捞钱了?真他妈的日怪!默想了一会儿,不知其所以然,索性将此事撂在了一边。

  进了郭尔桂的办公室,不用勤务兵,身为警卫营营长兼司令副官的魏功迈,动手为何柏芝沏上了一杯上等的竹叶青,笑道:“何董事长,这是产自纳溪白节银鼎山上的明前茶,司令只用它招待贵客,请慢用。”

  何柏芝颌首:“有劳魏营长了。谢谢。”

  郭尔桂吩咐魏功迈:“我与何董有要事商谈,任何人不许打搅!”

  “是!”魏功迈应道,一边往外走心里一边想:要事?莫非司令不甘清贫,真的要下水涉足泸城商行捞他娘的盆满钵盆了?!如果司令插手,倒腾一下军火,那弟兄们岂不发大财了!微笑着关上房门,到隔壁副官室替司令挡驾去了。

  “嗯。”郭尔桂斟酌了一下语句:“我是该称呼你为何专员,还是何老板何董事长?”

  何伯芝浅笑了一下:“都可以。咋顺口咋叫。郭司令恪守信条的记忆力超强哦!”

  此前何柏芝在重庆任一儒家里同郭尔桂见面后,嘱咐他们只要泸城没有解放,郭还未起义,他们以后碰面,一律以现在公开的身份称呼,不得叫同志!以免隔墙有耳,叫顺溜了嘴,暴露了身份。

  “何老板,你今天前来造访,是不是上级有什么指示?”

  “没有指示。我今天以董事长的名义,公开前来答谢郭司令替泸城商行题写牌匾,是为了向泸城暨川南的军警宪特表明泸城商行与你的密切关系,便于我今后出入你的司令部以利联系。”何柏芝微笑着轻声说,“郭司令,我有一个考虑,是不是我们放出风去,说你已参股泸城商行,这样一来增添了一层迷惑暗中监视你的特务们的色彩,利于掩护你的身份;二来可以使国民党军看到,连从不贪腐,廉洁自律的郭司令都开始捞钱准备退路了,国民党真的要完蛋了,起到瓦解国民党军士气的作用。你看如何?”

  “好办法!”郭尔桂不假思索,点头称道。

  “好茶!清爽润泽!”何柏芝啜了一口竹叶青,赞叹了一声,又道:“郭司令,上次重庆见面时间匆忙,未及细谈。我今天来,还有两件事。一是想了解了解七十二军师、团级军官的思想动态,政治倾向,——虽然我们相信你所说的七十二军在你的掌控之中。第二件事,二野情报部门一位已经入川的同志,需要你们军或兵团的一个掩护身份,便于游走于四川特别是成、渝两地开展活动。”

  郭尔桂将七十二军二三三师师长赵树德、新三十四师新任师长柏桓和兵团教导师师长肖猛等人的情况作了介绍。末了郭尔桂说赵、柏两位师长是自己重组七十二军后一手提拔起来的,听命于他;肖师长虽是张群的亲信,本质上不但不坏,而且还倾向进步。泸叙警司成立时,我推荐肖猛出任参谋长,如今又力荐他担任了教导师师长,和自己配合得很好。鱼鳅初到泸城和我再续关系,我恰好到宜宾去了,他赶过来后,为了避开特务的耳目,我安排他住在肖猛的家里,和他见的面。总之,七十二军里反动透顶的军官是少数,对这些反动军官,他正施计逐步削弱他们的兵权实权,如参谋长许亚军,是个潜藏很深的老牌军统特务,已经安排他去长宁组建游击指挥所担任司令去了,这小子还乐得屁颠屁颠的,认为我老郭将来真的要打游击呢!说到这里,郭尔桂忍不住笑了。

  “这样就好!”何柏芝听了郭尔桂的介绍,微笑道,“还是那句老话,届时起义时,组织上会积极策应你。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组织上会尽量解决。”

  郭尔桂沉默了一下,开口道:“何老板,别的没什么说的,我也还是老话一句:希望组织上尽快给我派遣得力的军事干部过来。”

  听郭尔桂再次提出这事,何柏芝抿着茶水,思索着掂量着该不该告诉他实情。

  “任晓光这人的军事才能怎样?”放下盖碗茶杯,何柏芝猛不丁地问了一句。

  “没得说!”对何柏芝的问话,郭尔桂并不惊讶,他早就感觉到任晓光极有可能是组织上派到他身边的保护者、策应者之一。

  何柏芝轻轻一笑:“郭司令,这样得力的军事人才,我们早就给你派来了。目前他是我领导的小组成员,他会暗中策应你的工作的。”

  “水涛也是?”郭尔桂问了一句。

  “水涛?你说的是军法处长水涛?”何柏芝反问,接着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我小组的人。你觉得他也是共产党?这个我还真的不清楚。不过郭司令,你也不要乱猜疑,乱打听,随便相信别人,切不可暴露身份。晓光现在还不知你的真实身份,对他的身份,你也要装着不知。一如往常就行。”

  郭尔桂点点头,他对中共秘密战线的工作知道一些:一个组别一个领导,单线联系,有纵的往来,无横的枝节。看来,在川南,在泸城,在七十二军,中共的秘密组织和成员多了去了,有了这些信仰坚定身份不清的同志暗中掩护、策应、支持,郭尔桂更加坚定了起义一定能够胜利完成的信心。

  郭尔桂从抽屉里拿出一封顾祝同曾写给他的信,请何柏芝找可靠之人模仿上面的笔迹和雕刻“墨三”的印章,写一封为其亲戚安排工作的介绍信。

  “这样,我就可以将二野派来的情报人员,安排到兵团和七十二军驻重庆办事处任不干事的少校办事员。便于他往来于四川各地。”郭尔桂对何柏芝说了他的意图。

  离开时,何柏芝给郭尔桂放了一百块袁大头在办公桌上,郭尔桂推辞不要。何柏芝说既然已经说好郭司令入干股加入泸城商行,这点厘头郭司令还得收下,补贴家用。当然,先在办公桌上放放,让你的部下见着这些银元,知道郭司令已经开始有额外的进项了,——我这次造访,更加名正言顺哦!

  郭尔桂唤来魏功迈,让他开车送何老板回去。同何柏芝握手道别。

5

  白露这天傍晚,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站在鱼棚子酒楼骑楼处迎候客人的任晓芬望着灰濛濛的天空,对何柏芝说:“表姐,恐怕要烂白露了。”

  “烂白露,啥意思?”何柏芝不解地问。

  “泸城人的经验,白露天下雨,这个秋季会阴雨连绵,给人以秋风秋雨愁煞人的感觉。”

  “嗬,读了几年教会学校,还有小资情调了?”何柏芝玩笑道,“不过你说的下雨会烂白露,我明白了。以后有关泸城的掌故啊俗谚啊,你得多给我讲讲。”何柏芝听懂了烂白露的意思,是因为以前邓光达在这样一个季节思乡时给她讲过。

  何柏芝以泸城商行董事长的名义,今晚在这里包了酒楼设鱼席宴请包括郭尔桂、罗熙之、旅部设在泸城担负川滇公路护路任务的旅长刘动云等国民党泸城党政军警要员,以及商会会长,民生公司驻泸办的张歆秀经理,川盐银行泸城分行行长等商界名流和一些达官贵人,以答谢各界对泸城商行成立两月来的支持,借机联络感情,以此表明泸城商行的背景实力,她就是一个有野心有能力把泸城商行的生意做大做强甚或垄断一方的川江女闻人。

  洪大妹挑着两箩筐湿漉漉大而圆的桂圆来了。任晓芬介绍道:“表姐,这就是我的街坊洪大妹,也叫洪姑。当年她的父母救过我的命。”

  何柏芝笑道:“辛苦你了,洪大妹。听晓芬和他哥常常提起你。”

  “不辛苦,讨生活,应该的。”洪大妹担不下肩,报之以笑:“何老板,晓芬妹妹,我先进去了。”

  望着洪大妹走进酒楼的背影,任晓芬倾前贴近何柏芝的耳朵低声说:“她和邓光强他们是一伙的,八成是泸城武工队的交通员。”

  何柏芝避让了一下,双眼圆瞪,轻声道:“这话不许乱说!也不准去胡猜乱想!”

  任晓芬吓了一跳,伸了伸舌头,低头说了一句:“是,明白。”

  这时,秦菲菲陪着罗熙之来了。身后是几个便衣随从。

  任晓芬上前一步,微微鞠躬:“欢迎罗专员大驾光临。”

  罗熙之报以微笑:“任经理好。都是自家人,我是一定要来为泸城商行捧场的。”微笑着目视何柏芝道:“想必这位大美女就是川盐银行高级专员,泸城商行董事长,秦主任的表姐何老板了?”

  对任晓芬说的话,是因为泸城商行开业时,任晓光许诺将罗熙之送的贺礼钱作为参股商行的份子,罗熙之已经从商行进项了不少厘头红利。而对何柏芝说的话,说明他对何柏芝的来头背景已有所了解。

  秦菲菲一语双关地笑道:“看来罗专员罗大站长对我表姐的情况作了调查的哦!”

  罗熙之欲言,何柏芝已经上前颌首致意,伸出手和他握了握:“在下正是。请罗专区多多关照。”

  “哪里哪里。”罗熙之佯装着客气,话说得冠冕堂煌:“泸城商行生意兴隆,说明泸城的商贸繁荣嘛!作为专员,我理当为泸城的经济发展保驾护航,效犬马之劳嘛!今后我们要彼此互相关照哦!”后一句话才是重点,意思是厘头红利给的多,他自会多多关照的。

  何柏芝微微一笑:“明白。罗专员里边请。”

  走了两步,罗熙之停下来回头问:“何老板,我们是不是见过?”

  此话一出,不但秦菲菲、任晓芬暗异,连何柏芝心中也甚为惊诧。

  “不会吧。”何伯芝丝毫没有将惊诧表露出来,神色自若,嘴角上翘:“我以前长期在上海、香港工作,最近才由总行奉调回川。罗专员是不是把我和你的哪位相识搞错了?”

  “哈哈哈……”罗熙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有可能,有可能。可能你和某位电影明星长得太象了,我记不起她的名字,所以觉得你有些面熟,搞混淆了搞混淆了。”

  罗熙之觉得确乎见过何柏芝,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一时还真的想不起来。而对于他刚才的突然发问,目送秦菲菲陪着罗熙之走进了酒楼,何柏芝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电影,确信她以前根本没见过罗熙之!至于他为什么这样说,是怀疑还是诈唬,心中不得要领。正思索着,传来一声高喊:郭司令到!

  从吉普上跳下的邓光强领着一班卫兵,已跑至跟前,分两边立正护卫。何柏芝定了定神,同任晓芬走出骑楼,快步走向街上刚停稳的黑色轿车。

  晚宴在大厅举行,摆了整整八桌。泸城人习惯用数字表示吉祥,八就是发,对商界来说很重要,寓意着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啦八福寿啦八面通泰八面春风四季发财啦等等。郭尔桂罗熙之代表军政要员讲了一番鼓吹祝贺的话,下面有人窃窃私语:听说这两人都成了泸城商行的股东?哎,人家这是有财大家发嘛!老兄说得对,这样一来,泸城商行黑白两道通吃,我们不是人家的对手哦!云云。何柏芝致了答谢词后,晚宴在散发着酒香鱼香的人气旺盛的氛围中开始了。

  何柏芝郭尔桂罗熙之秦菲菲以及张歆秀商会会长等人自然坐主桌,一旁围桌而坐的是任晓芬任晓光王伯希石龙楷魏功迈警察局长诸人。酒过三巡后,何柏芝叫来任晓芬,准备去挨桌敬酒。秦菲菲主动站起来,当着大家的面说表姐我也陪你一起去吧,用泸城人的话说,我给表姐扎墙子——助威哦!就一道去敬酒了。

  敬酒回来,秦菲菲问邻座的罗熙之:“罗站长,咋没见你的行动队袁队长来?晓芬说邀请了他的。”

  “他今晚有任务。”罗熙之说了一句,岔开话题:“何老板,我敬你一杯。”

  “罗专员敬酒,岂敢岂敢。”何柏芝笑着和罗熙之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好酒量!不愧是女中豪杰!”罗熙之吹捧道。话音刚落,一位便衣匆匆而至,躬身对他耳语着什么。一旁的秦菲菲侧耳细听,便衣的声音太小,只隐约听到联络站、共党、监视几个词句。

  便衣说完,罗熙之站起来双手抱拳道:“郭司令,何老板,诸位,罗某有紧急公务需去处理,提前告辞了。”说完,准备离席,看了邻座的秦菲菲一眼,觉得不妥,又道:“秦主任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泸办对你们站虽负有督察之责,但徐区长最近已有明令,让我们各司其职,你们站的公务行动,我就不插手了吧?”秦菲菲心想情况不明,保密局内部长期以来互相监视、猜疑,经常给对方使绊子设陷阱,罗熙之突然行动而她事前不知也没得到办事处安插在他那里的眼线提供的消息,邀她去看看,——罗熙之难免不会给她下套哦!嘴上这样说道。

  “也好,也好。”罗熙之再次抱拳,匆匆而去。

  秦菲菲借故离席,用鱼棚子酒楼的电话打去保密局泸城办事处机要科,让他们迅速派员联系上泸城保密站的内线,弄清保密站那边发生了什么事,立即报告。

  一场由罗熙之指挥的密捕地下党的行动,正悄悄展开。(未完待续)

作 家 简 介

冰春长篇小说连载:《川江英雄》(第二章)(图3)

  冰春:著有长篇小说《战将》《川江英雄》《暗道》及诗歌、散文、短篇小说集和影视文学剧本多部。长篇小说《战将》获四川省第十三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散文《飞翔的燕子》入选教育部语文出版社九年制义务教育课程标准实验教科书(初中语文);诗歌《山海关》《母亲河》收入纪念改革开放三十周年四川文学作品选;短篇小说《判决》收入《2006年四川青年作家中短篇小说选》。作品曾获全国、省、市等奖项,有诗歌、散文、短篇小说、读书笔记收入50余种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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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编辑:李永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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