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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露晨窗包世相 尘痕故纸勒文心┃当文学遇见流量的忧思

文苑川南在线  发布时间:2025-07-26

□ 肖大齐/文 

那天在出版社老友的办公室里闲聊,她告诉我,韩红的诗文集预售数据跳到“已售罄”时前后不过三秒。邻座同事老周听后,举着搪瓷缸子的手停在半空,缸沿的茶渍映着他眼里的茫然。他喃喃道:“我当年给你和刘老师《夜郎古道》跑首发,整整三个月卖出去还不足两千册。”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他办公桌那堆蒙尘的样书上,其中一本是我和刘老师十年前出版的《双枪老太公》,书脊都有些褪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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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枪老太公》封面

这场景让我想起上周参加的图书交流会。以前到这种场合,编辑们总会拉着你聊某篇小说的叙事节奏,某个诗人的意象创新。可那天挤在人群里,听到最多的话是:

“这个偶像的粉丝画像匹配度82%。”

“下周热搜预热能不能冲一下。”

有个年轻编辑拿着一位明星小说的选题报告,指着上面的销量预测表跟我炫耀:“肖老师您看,我们算过,她的粉丝只要有十分之一买单,就能破十万册。”

我翻了两页那本所谓的小说,字里行间全是流水线生产的抒情句子,像极了超市里包装精美的速食汤料,闻着香,喝起来寡淡得发慌。 

散会时在电梯里碰到当年给我编《双枪老太公》的邓妹儿,她现在管着少儿读物板块。

“你是没见我们选题会的架势。”她叹着气按了十二楼,“上次讨论一本儿童诗,主编先问‘能不能请顶流妈妈们联名推荐’,我说这诗里的昆虫意象写得特别好,他直接打断我:‘小学生家长认昆虫还是认明星?’”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看见走廊尽头的海报上,某个偶像的脸占了大半幅,底下小字写着“首部散文力作”,那字小得像怕人看见。 

这种感觉这几年越来越强烈。去年我去县城的新华书店,进门就看见最显眼的展台摆着某选秀明星的自传,塑封上印着烫金的“年度畅销”。往里走,文学区的书架上,我的《1911·合江围城》被挤在最下层,书脊都磨白了。导购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我问她有没有新到的纯文学,她指着明星自传说:“这个卖得最好,您要是送朋友,签售版还带他签字呢。”我拿起那本书翻了两页,里面夹着的粉丝应援手册比正文还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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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合江围城》封面

粉丝们的购买力确实吓人。上个月在一个作家座谈会上,有位搞出版研究的教授展示过一组数据:某流量明星的小说,首月销量里有62%来自粉丝后援会的集体采购。更离谱的是,他展示的截图里,粉丝群里有人号召“每人最少买十本”,理由是“书脊拼起来是哥哥的生日”。我当时就想起自己当年跑签售的光景,有个老读者拿着我的书来,扉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他说看了三遍,每遍都有新发现。那天我跟他聊了整整一下午,临走时他说:“肖老师,您这书里写的夜郎古道,我年轻时一部分真走过。”

现在想起这些,再看看那些被粉丝囤在快递盒里等着晒单的书,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有次在一县城文学沙龙交流,有个女生跟我说,她为了给偶像冲销量,省了半个月饭钱买了十本小说。

“其实我根本没看。”她低着头抠着书包带,“后援会说要冲年度榜单,不然哥哥会被别家看不起。”

我问她觉得书里写得怎么样,她愣了一下说:“不知道,包装还没拆呢。”

那天傍晚我走在校园廊道里,看见公告栏上贴着粉丝团的海报,上面印着“买满二十本可参与线下应援”,底下的签名密密麻麻,像片黑色的蚁群。 

这种消费逻辑正在慢慢扭曲文学的评判标准。前阵子某文学奖的入围名单公布,有位新锐作家的作品争议很大,评委里有位老教授说:“文字基本功都不过关。”

结果网上立刻有人骂他:“不懂年轻人的表达。”

我找来那本书看了看,里面全是网络热词堆砌的句子,读起来像踩在碎玻璃上,硌得慌。可就是这样的书,在某平台的文学榜上排第三,理由是“话题度第一”。 

出版社的朋友跟我透底,现在编辑看稿子,先打开的不是文档,是明星的热搜词条。有个刚入行的年轻编辑跟他抱怨,说自己发现了个写乡土文学的好作者,可主编看完说:“作者没微博账号?粉丝量不足五万?那就算了,推不动。”

我想起自己当年写《双枪老太公》,光是改结尾就跟邓妹儿磨了两月。她逐字逐句地抠,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现在的编辑们哪有这功夫?他们忙着给明星的随笔集写“年度最具深度”的推荐语,忙着把粉丝的控评文案改成书评。 

上个月在书店碰到个老读者,他拿着我的《夜郎古道》来签名,书都翻得起了毛边。

“肖老师,您这书里写的古道,我去年真去了。”

他指着某段描写说,“您写的那个老马店还在,就是换名了。”我给他签名的时候,旁边有几个小姑娘在抢某明星的新书,她们举着手机直播,说要“让全世界看看我们的排面”。老读者抬头看了看,叹了口气说:“现在的书,怎么都跟唱戏似的。”

这话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看戏,台上的花脸把油彩涂得厚厚的,可真功夫在腰腿上,在嗓子眼里。现在倒好,台下的人只看油彩亮不亮,不管身段好不好。上次跟一位老编剧聊天,他说现在写剧本,投资方先问“能不能请流量明星”,至于人物弧光、故事逻辑,都得往后排。

“文学也差不多,”他呷了口茶,“都在比谁的粉墨更厚,谁的嗓门更大。” 

其实粉丝们也未必都是糊涂人。有次在粉丝群卧底(别笑,搞评论的总得了解情况),看见有个小姑娘说:“其实哥哥的诗写得真一般,但我不买,群里会被踢出去。”

另一个说:“我妈问我为什么买这么多书,我说看呗,其实都堆在床底下。”

她们不是不知道好坏,只是被卷进了那个叫“应援”的漩涡里,身不由己。就像以前农村赶庙会,明明知道那些纸糊的神像不值钱,可别人都磕头,你不磕就显得不合群。 

真正让人揪心的是年轻人的阅读味觉正在退化。前阵子给几位中学生做文学辅导,我问谁读过《边城》,举手的只有两个。可当我提到某流量明星的小说时,大半孩子都在点头。有个男生跟我说:“沈先生的书太闷了,半天没个高潮。”

我想起自己第一次读《边城》,读到翠翠在渡口等那段,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半夜爬起来在日记本上写了满满三页。现在的孩子,怕是很难有这种感觉了。 

那天辅导结束,有个女生留下来问我:“肖老师,您说我们现在读这些明星写的书,以后会不会忘了真正的文学是什么样?”

我看着她眼里的迷茫,想起自己当年在图书馆里发现《百年孤独》的那个下午,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书页上,那些奇异的文字像活过来似的。我告诉她:“真正的好书就像老茶,刚喝可能有点苦,但回甘能留一整天。” 

前不久,我和家人去参观沈从文先生的故居,院子里的石榴树结满了果子。管理员说,常有年轻人来打卡拍照,拍完就走,很少有人问起先生的作品。我坐在当年先生写作的书桌前,看着墙上挂着的手稿,那些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像一条条蜿蜒的路。突然就想起先生说过的话:“文学这东西,越沉静越有力量。”

现在的出版界太吵了。明星的签售会尖叫声盖过了书页翻动的声音,粉丝的应援口号压过了作家的朗读声。但我总觉得,那些真正的文字是压不住的。就像夜郎古道上的青石板,被人踩了千百年,反而越来越亮。上个月听说《推拿》再版了,毕飞宇老师在序言里写:“有些故事,值得慢慢讲。”

我去买了一本,翻开时闻到的墨香,跟我当年拿到《双枪老太公》样书时闻到的一样。 

那天在文联的走廊里,看到墙上挂着的老照片:沈从文、汪曾祺他们围坐在院子里讨论稿子,手里的茶杯冒着热气。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他们身上,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我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突然觉得,就算外面再吵,总有人愿意静下心来,在文字里慢慢走。就像当年那个跟我聊《夜郎古道》的老读者,就像那个问我“会不会忘了真正文学”的女生,就像那些还在书桌前一笔一划打磨句子的人。 

流量这东西,终究是阵风。风过了,该留下的总会留下。就像我书桌上那本翻旧了的《边城》,不管书架上的明星书换了多少茬,它总在那儿,翻开的时候,翠翠还在渡口等着,白塔的影子还在水里晃着。 

文学这行,说到底还是凭本事吃饭。粉墨再厚,也遮不住骨头里的东西;虚火再旺,真东西也烧不坏。我最近还在改一部援助藏区时写的小说稿子,写的是当年援藏所见所听的经历故事,出版社审核要求修改,改得很慢,有时候一天就写几百字。邓妹儿来看我,说现在谁还看这些?我指着窗外的老槐树说:“你看这树,春天该发芽还是发芽,管它旁边的广告牌换了多少回。”

她听完笑了,说我还是老样子。 

其实我知道,纯文学的日子不好过。但那天在书店,看到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蹲在角落里看《安徒生童话》,手指轻轻点着书页,嘴里念念有词。阳光落在她脸上,像落了层金粉。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只要还有这样的孩子,还有人愿意在文字里慢慢走,文学就死不了。那些喧嚣和热闹,不过是路上的尘埃,风一吹就散了。

作者简介

肖大齐,合江县人。中国楹联学会理事,四川省文艺促进会、生态文明促进会、楹联学会常务理事。四川省作家协会、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出版有《夜郎古道》《双枪老太公》《我的援藏空间》《川渝黔金三角旅游文化研究》等文学、社科作品14部。建筑工程高级工程师,高级职业经理人,四川省科技技术技能人才。长期致力于本土文化研究与区域文旅商产业研究实践,在文学艺术评论、生态价值转化、产业融合创新等领域有深入探索。

(完)

编辑:肖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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