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南在线 发布时间:2025-11-25
□ 肖大齐

张文健在赤水河岸的先市古镇,于自家老宅“海冰楼”上,凭栏远眺,以赤水河景为蓝本进行创作。这个视角,是“在场”的视角,是“我”的视角。他不是作为一个旁观的游客,而是以一个“归来者”的身份,用画笔重新审视和确认自己的精神家园。因此,《秋林逸居》中的山、水、林、居,都浸染着画家个人的生命温度。画中的“逸居”,既是画面中川南民居的写照,又何尝不是画家心灵的归宿与向往?这份源于真实生活经验的创作,使其作品避免了无病呻吟的空洞,拥有了坚实的情感内核。
《秋林逸居》的创作背景充满了故事性与文化意蕴。著名书法家李半黎先生题写的“海冰楼”原为张文健祖父故居,而张文健今日把画室仍命名为“海冰楼”,意味着“祖父的楼”既是物理空间,更是心理空间;它把时空折叠,使“乙巳冬月”的这一次创作成为一场跨越三代人的“共笔”。当我们把视线移向画面本身,就会发现:这种“故居意识”不仅停留在题款层次,而是转化为山水意象的结构性因素——小桥、溪流、川南民居、秋林,皆以“祖宅”为圆心被重新组织。换言之,《秋林逸居》首先是一部“记忆拓扑图”,其次才是一幅传统意义的山水画。
被“赤水河”悄悄改写的《溪山行旅》
1.宏观结构——“一河两岸”式的变异
画面取高远兼平远之势,主峰自右向左下斜倚,以破锋斧劈兼小斧劈皴擦,得嶙峋之骨;中部以“留白—淡染”暗示烟岚,把视线自然压向中景;近景则作“一河两岸”式开合,但与传统《溪山行旅》不同的是,张文健把“溪”放大为“赤水河”的一条无名支流,且让溪流与观者的视线成30°斜角,自左向右上渗入画心。这一改动带来双重后果:
(1)叙事性增强——斜向动势使河流成为“动线”,人物、屋舍、草木皆被卷入同一叙事向量;
(2)地域性凸显——赤水河作为川黔界河,其赤色砂岩河床与两岸丹霞地貌,天然带有“红”的基因,张文健以赭石调花青,薄罩于墨底之上,使“秋林”不仅是一种季节,更是一种地质学的显色。
2.中景枢纽——“小桥”作为诗学装置
画面最耐人寻味处,是中景那一弓石桥,桥面青石板,桥身以渴笔飞白写出,似断还连;桥上置一诗人,襆巾长袍,负手而吟。若按传统“点景”惯例,人物不过寸许,唯求比例精准即可;但张文健却将诗人提升至寸半,且以“留白”衬出面部,使其成为最亮的光源。此举看似“违例”,实则深具用心:视点切换——观者被迫与诗人“同框”,从“看画”转为“读诗”;时空停顿——桥是河流的“暂停键”,诗人是桥的“暂停键”,双重停顿使叙事节奏骤然松弛,形成“观—吟—居”的递进;身份投射——诗人既是“古之隐者”,亦是“今之张文健”,借“吟”这一动作,把“我”嵌入历史纵深。
3.民居群落——川南合院的原地“搬迁”
近景右侧,川南民居沿坡而上,前后院相接,悬山顶、小青瓦、竹编夹泥墙,均在笔墨间被一一注明。张文健并未采用传统“屋木”程式,而是以建筑测绘般的“立面—剖面”叠加法,把民居的“前院—正房—后院”剖开,再横向展开,使之既符合散点透视,又带有“图谱”意味。这种“建筑图谱化”倾向,在他《川南故乡组画》中已见端倪,但《秋林逸居》更进一步:把“祖父故居”拆解为类型学符号,使其超越个体记忆,成为“川南民居”的标本;让“家”与“山”互为图底——民居的横向延展与山峰的纵向耸立,形成“十字”结构,暗示“家”是横向的历史,“山”是纵向的永恒;以“赤色”瓦面与“丹赭”山岩呼应,使“人居”与“地质”同色,传递“人—地”共生理念。
小桥·流水·人家:三段“催眠曲”
1. 小桥:不是“网红”拱桥,而是青石板铺搭的“微拱形桥”,栏杆也没有。桥面上两道深深车辙,一看便知是“鸡公车”(独轮车)碾出来的。辙痕里存着雨水,天光一映,亮成两道细缝,像老太太慈祥的“鱼尾纹”。张文健用干笔淡墨轻擦,不事雕琢,反得“锈迹斑斑”的质感。
2. 流水:桥下小溪不宽,却“响”。张文健用“破墨”法,先以淡墨铺水,半干时以重墨勾石,再让水纹自然渗开,边缘呈毛茸茸的“棉线”状。看久了,耳边仿佛出现“叮——叮——”的金属声,那是童年我奶奶把镰刀浸到溪水里磨的声音。
3. 人家:瓦屋三五间,墙面是“竹编夹泥”抹白灰,年久剥落,像老人手背的老年斑。房侧一株较大柿子树,果子红得“憨”,叶片却稀稀拉拉。张文健用“没骨”点柿,浑圆厚重,像刚蒸好的红馒头,看着就想摘。树干用干笔逆锋,飞白频出,好似粗粝树皮。整体房子不画一人,却处处是人:窗棂上晾着蓝印花布,竹竿撑着蓑衣,房外一只土鸡低头啄米——画家只给“线索”,具体“剧情”让观众自己脑补。这种“半空”策略,比直接画几个美女更撩人,因为“想象”永远比“看见”热闹。
斧劈皴下的“温柔”
1. 皴法——从“刀”到“杵”的转化
张文健早期习斧劈皴,得李可染“刀砍斧削”之势,但《秋林逸居》却出现明显软化:笔速减缓——由原来的“疾砍”变为“慢擦”,笔锋与纸面夹角从75°降至45°,使斧劈边缘出现毛茬;水分增加——以“先水后墨”法,让淡墨在水渍中自然晕开,形成“赭—墨—花青”的三次沉淀,远观似绛云浮山;皴后加擦——用“擦笔”回环往复,使原来清晰的斧劈裂痕被“磨”得朦胧,恰与“磨杵斋”印语互文:刀可砍,亦可磨;砍是锋芒,磨是温养。
2. 树法——“秋林”作为情绪计时器
整幅作品中的林木可分三类:柿香——以攒笔点叶,先蘸洋红,再蘸赭石,趁湿点垛,边缘自然渗出朱砂,得“霜叶红于二月花”之艳;樟松——用双钩夹叶法,以花青调墨作深绿,再以石绿提醒,与柿香形成“红—绿”互补,使秋色不流于单调;秃桉——以枯笔散锋,上下抖动,得“疏枝横斜”之态,暗合“逸居”之“逸”,既写形亦写神。
3. 苔点——“密不透风”与“疏可走马”
近景河岸、河中石头,以密集胡椒点打苔,点与点之间几乎不留缝隙,造成“地衣”般的厚植感;而山腰以上则突然留白,仅于岩阴处点以少量焦墨,形成“密—疏”两极。这种对比不仅关乎画面节奏,更关乎心理隐喻:近景之“密”象征“家”的稠密记忆;远景之“疏”象征“山”的亘古寂寥;“密”与“疏”之间,恰是“居”与“逸”的张力场——人欲安居,又欲逸出;欲稠密,又欲清空。
赭石、花青与“赤水”的互文
传统青绿山水,多以石青、石绿为主,赭石仅作“打底”或“提醒”;而《秋林逸居》却反其道而行:以赭石作“统调”——先以淡赭通染全幅,使纸面呈“赤氛”,再于其上覆墨、覆色,形成“墨裹赭”而非“赭衬墨”;花青作“冷反差”——于山阴、云脚、水湄处,以花青破赭,使“赤水”不流于“赤”的单调,而呈“绛河含碧”之幻;朱砂作“记忆闪回”——于柿香叶缘、诗人巾带、民居灯窗处,局部点以朱砂,使画面出现“时间高光”——它们像旧照片上的银盐脱落,提示观者:此处有情感溢出。
题款书法与画面呼吸
“秋林逸居 乙巳冬月于海冰楼 文健画”十四字,以行书题于左上云隙,字径寸许,运笔取法苏轼《黄州寒食帖》,横势多欹侧,竖势多颤掣,形成“云”与“字”同构的晃动。尤为值得注意的是:
“秋”字最后一捺,戛然而止,收笔处恰与下方柿枝遥接,仿佛树叶因这一笔而坠落;“居”字“古”部,竖钩故意不钩,反向下拖,形成“悬针”,与下方诗人之杖同轴,暗示“居”之不稳,需杖而支;“海冰楼”三字,以淡墨轻写,几乎融入云气,提示“楼”已非实体,而是“记忆之楼”。
《秋林逸居》署款“乙巳冬月于海冰楼 文健画”,下钤“张氏”“文健之印”,左下角又压一朱文“磨杵斋”。这三枚印章并非简单的名号标记,而是层层递进地打开了一条“家系—自我—学养”的纵深通道:“张氏”是血缘,提示画者首先是一位“后代”,画面背后有整部的家族记忆;“文健之印”是当下主体,宣告“我”在当代语境中的发声;“磨杵斋”是价值坐标,用“铁杵磨针”的古老典故把自我修炼的意志铆钉在画面上。
很多画家把“雅”与“俗”对立,要么高高冷冷“不食人间烟火”,要么红红绿绿“农家乐”。张文健走“中间道”:他题款用行草,录的是自作诗——
秋林霜重红于酒,逸居人家云半扉。
谁倚竹窗闲看鹭,一溪寒碧送蓑归。
画面中诗书画印一体,画面“书卷气”自然上浮;但他又大胆保留“土腥味”:瓦缝杂草、门槛鸡屎、桥上车辙、墙角破缸……这些“不登大雅”的细节,恰恰让作品“活”了。雅与俗,在他手里像豆瓣酱里点白糖,辣中带甜,反而越吃越上瘾。
故居意识、流域伦理与“逸”的当代性
1. 故居意识——从“私人记忆”到“地方志”
在城镇化高歌猛进的当下,祖父的“海冰楼”早已易主,但张文健通过“命名—描绘—展览”的三重动作,把物理故居转化为“图像故居”。这一过程,使《秋林逸居》超越了个人怀旧,而成为“地方志”的视觉副本——它让散居各地的“张氏家族”成员,乃至更广泛的川南移民群体,获得一种“可携带的故乡”。
2. 流域伦理——“赤水河”作为方法
赤水河既是长江上游唯一未被梯级开发的大支流,也是酱酒文化的“母亲河”。张文健把“赤水”引入画面,并非简单的地域标签,而是隐含“流域伦理”的呼吁:“红”是地质血色,也是水土脆弱性的提醒;“桥”是跨越,也是连接——连接上游与下游、左岸与右岸、人类与非人类;“居”是停泊,也是守护——守护一条河流的完整性与记忆权。
3. “逸”的当代性——从“隐逸”到“逸出”
传统文人之“逸”,多指向“隐退”“逃逸”;而张文健在《秋林逸居》中提出的“逸”,则是一种“逸出”——逸出高速资本:让“慢”的河流对抗“快”的城市;逸出图像爆炸:让“一笔一擦”对抗“一键滤镜”;逸出身份固化:让“张氏家族”对抗“户籍”与“房产证”的刚性边界。
磨杵成针,秋林不老
张文健常说:“我画的不是风景,是乡愁。”可每个人心里故乡的模样并不一样:有人想起稻田,有人想起弄堂,有人想起高原牧场。奇妙的是,当《秋林逸居》悬于壁间,不同观众都能在那片温润的赭墨里,找到自己“曾经路过”的角落——也许是外婆家褪色的年画,也许是大学后山废弃的凉亭,更也许是旅途中惊鸿一瞥的落日荒村。画,只是“引子”,真正的“剧情”在观者心里上演。
《秋林逸居》并非一幅“完成”的作品,而是一部“继续”的作品:
1. 对张文健而言,它是“磨杵斋”里的一次自我试针——针未磨就,仍需砥砺;
2. 对赤水河而言,它是“流域记忆”的一次视觉备份——河未停流,记忆仍需续写;
3. 对观者而言,它是一面“可居”的镜子——我们皆可携一己之“海冰楼”,在秋林小桥之上,与那位负手而吟的诗人对视,然后问自己:
“我的故居何在?我的河流何在?我的‘逸’又将安放在怎样的时代?”
或许,真正的“逸居”并不在纸上,而在每一次我们因艺术而停顿、因记忆而回望、因河流而谦卑的瞬间。秋林会老,赭石会褪,但只要有那么一瞬间,我们愿意像张文健一样,把“磨杵”当作终身志业,把“秋林”当作精神原乡,那么,
——秋林不老,逸居长在。
写到这里,窗外霓虹已在闪烁。可我知道,再多言辞也抵不过你亲自站到画前的那一分钟。如果你恰好在泸州、在合江、在重庆甚至成都,若某年某月某展厅里遇见这幅《秋林逸居》,请放下手机,闭起闪光灯,凑近一点,再远一点,听听纸素间有没有“溪水声”;闻闻墨香里有没有“酱油气”;看看虚白处有没有“炊烟”升起来。倘若你鼻尖微酸,心里涌起“要赶紧给老家打个电话”的冲动——别害羞,那是张文健在画里向你挥手:“嗨,别怕长大,别怕远方,你的故乡一直替你守着那条小桥、那间老屋、那棵歪脖子桐子树。”
愿我们都能带着这份“秋林”赠予的柔软,继续在人海里劈波斩浪。也愿更多像张文健一样的画家,继续用“土腥味”的笔触,替我们留住最后一抹——可以大哭大笑的——乡愁。
作 者 简 介
肖大齐,中国楹联学会理事,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四川省文艺促进会、楹联学会常务理事。四川省作家协会、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出版有《夜郎古道》《双枪老太公》《我的援藏空间》《川渝黔金三角旅游文化研究》等文学、社科作品14部。建筑工程高级工程师,高级职业经理人,四川省科技技术技能人才。长期致力于本土文化研究与区域文旅商产业研究实践,在文学艺术评论、生态价值转化、产业融合创新等领域有深入探索。
编辑:李永鑫
关注川南在线网微信公众号
长按或扫描二维码 ,获取更多最新资讯
文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