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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荫遮史迹 溪韵漾乡愁——评谢跃荣《合江先滩》中的乡土叙事与时空叠齐

文苑川南在线  发布时间:2026-01-14

□ 骁伊卓玛

  在当代水墨创作趋向抽象化与观念化的语境中,谢跃荣的《合江先滩》以近乎地方志式的严谨与温情,为我们呈现了一幅可居可游的乡土图景。

  这幅创作于“贰千零贰伍年冬”的作品,不仅是对川南小镇先滩的地理描摹,更是一次关于记忆、变迁与栖居的哲学沉思。画中那株“二百余年的大黄桷树”如同一位时间的守护者,它的枝干间缠绕的不仅是金钗石斛这味“养生道地中药材”,更是一个地域数百年来的呼吸与脉动。本文从视觉诗学、文化地理、时间哲学三个维度,解析这幅画作如何通过“静观”的美学姿态,完成对“乡土中国”的当代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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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多重时空的并置艺术

  1.1 横向展开的叙事长卷

  谢跃荣在构图上采用了中国传统手卷式的观看逻辑,画面没有绝对的视觉焦点,而是通过“游观”的方式引导视线水平移动。从左至右:彩色条纹遮阳篷的现代建筑→禹王宫古戏楼→大黄桷树→小漕河水域→前方错落民居→远山淡影,这种布局并非简单的景物罗列,而是精心设计的时空序列。画家将“先滩八景”中的“茶筏古镇”“盐源邓油”等意象浓缩在青石板栏杆的雕刻中,又将“显云观月”“宝坪戏马”的意境弥散在整体氛围里,实现了物质性景观与记忆性景观的叠合。

  1.2 垂直维度的意义分层

  画面在垂直方向上构建了三个意义层:基底层是“口袋公园”透水混凝土铺就的滨河路与静静流淌的小漕河,代表着日常生活的绵延;中间层是大黄桷树、禹王宫、民居等建筑与植物,构成了人类栖居的符号系统;顶端层是淡蓝天空与朦胧远山,指向超越性的自然永恒。特别值得注意的是,那株大黄桷树以其“撑碧落”的姿态贯通了三层空间树根深扎土地,枝干横跨人间烟火,树冠探向天空,成为连接世俗与神圣、短暂与永恒的视觉枢纽。

  1.3 色彩的情感语法

  画家对色彩的运用极具克制力与象征性。整体以青绿为基调,呼应着“青石枕清流”的诗意,但又在关键处点染暖色:禹王宫黄色的墙面暗示着历史记忆的温度,女子橙色的裙摆跳跃着当下生活的欢愉,金钗石斛的淡紫色则隐喻着自然给予的疗愈。这种“冷中见暖”的色彩哲学,恰好对应了先滩这个小镇的气质,在宁静悠远的历史感中,蕴含着生机勃勃的当代活力。水面处理尤见功力,那“淡淡的蓝绿色”并非对客观水色的模仿,而是“芦溪浣月”这一诗境的视觉转化,光线在水面上的微妙变化,暗示着时间在此时此地的流动方式。

二、乡土中国的微观宇宙

  2.1 大黄桷树:生命记忆的载体

   这株“二百余年”的古树是画作的精神核心。在中国乡土文化中,古树从来不仅是植物学存在,更是地方记忆的活体档案馆。谢跃荣特意描绘了树干上种植的金钗石斛,这一细节极具深意:石斛曾作为先滩的“主打产业”,象征着人与自然的经济关系;而它依附古树生长,又隐喻着当代生计对历史根基的依靠。树荫下的人群,骑行者、漫步者、戏楼前的观众,在某种意义上都是这棵“生命之树”滋养的文化果实。树干的“粗壮且扭曲”不仅记录着自然气候的变迁,也见证了禹王宫前的戏码更迭、小漕河上的舟筏往来。

  2.2 禹王宫与小戏楼:仪式空间的当代转型

  禹王宫作为祭祀大禹的水神庙宇,在先滩这个临水小镇具有特殊的文化功能。画家将其置于黄桷树后侧,形成“自然神性”与“文化神性”的对话关系。而戏楼的存在,使得这个传统空间发生了功能转换:从严肃的祭祀场所变为“游客可自娱自乐”的公共文化空间。这种转换极具象征意义,当代中国乡村的传统文化资源,正通过旅游、体验等方式获得创造性转化。画中虽未直接描绘唱戏场景,但通过建筑的精谨刻画与对联“芦溪浣月乌篷静”的意境烘托,让观者能“听到”隐约的戏文唱腔与当下的欢声笑语在此空间中交融。

  2.3 小漕河:作为时间隐喻的水域

  作品中小漕河是“民间集资修建礅子河大桥后形成的近一公里水域”。水面上的乌篷船、竹筏、白麻鸭,不仅构成“渔父披霞竹筏轻”的田园画面,更暗示着一种新型的人水关系:从运输、灌溉的实用功能,转向垂钓、戏水的审美与休闲功能。河水如镜,倒映着古树、建筑、远山,也倒映着时代的变迁。肖大齐对联中“枕清流”的“枕”字用得极妙,青石(人类造物)与清流(自然元素)的相依相偎,正是先滩数百年生存智慧的写照:不是对抗自然,而是依偎自然、借力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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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 先滩八景雕刻:文化记忆的铭文

  青石板栏杆上雕刻的“先滩八景”,在这幅画中谢跃荣没有直接描绘八景全貌,而是将其转化为需要近距离品读的微观雕刻,这种处理方式形成了有趣的观看机制:宏观画面呈现的是“此刻的先滩”,微观雕刻记录的是“记忆中的先滩”。当游客倚栏远眺现实风景,低头却能看到历史风景的印记,这种时空对话正是地方认同建构的核心方式。“茶筏古镇”诉说着茶马古道的往事,“盐源邓油”记载着传统产业的辉煌,“宝坪戏马”关联着宝坪村的民俗仪式……这些雕刻如同文化的DNA,被镶嵌在当代基础设施(滨河路)中,实现了文化基因的传承。

三、诗画互文,对联的双重叙事

  3.1 肖大齐对联的空间建构

  肖大齐创作的对联“古榕撑碧落,芦溪浣月乌篷静;青石枕清流,渔父披霞竹筏轻”并非画面的简单描述,而是画面的诗意升华。上联“撑”字赋予古树动势,将静态植物表现为空间的支撑者;“浣月”将月光转化为可洗涤之物,充满道家式的自然想象。下联“枕”字拟人化青石,暗示人与自然肌肤相亲般的亲密;“披霞”则将晚霞织成渔父的衣衫。这幅对联在画面左下角以书法形式呈现,与右上角“静观”印章形成对角线呼应,构成了“诗书画印”的完整传统。

  3.2 诗与画的对话机制

  谢跃荣的画作与肖大齐的对联之间,存在着三种对话关系:互补,画展现日景,诗描绘月夜与霞光,拓展了时间维度;深化,画呈现视觉真实,诗揭示意境真实;互释,“乌篷静”解释了画中乌篷船无人划动的静谧感,“竹筏轻”道出了竹筏浮于水面的轻盈状态。这种诗画合一的创作模式,延续了宋代以来“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文人传统,但又有当代性转化:肖大齐曾作为地方主政者(“主政合江先滩镇政府工作期间”)的身份,使得对联不仅是文人雅趣,更包含着治理者对这片土地的情感投入与发展愿景。

  3.3 印章的哲学提示

  右上角“静观”印章是理解整幅作品的关键锁钥。“静观”是中国美学的核心方法,不同于西方绘画的焦点透视与激情表达,它要求创作者与观看者都以虚静之心,澄怀味象。谢跃荣正是以“静观”的姿态,捕捉到了先滩日常生活中的诗意:骑行者与漫步者的从容,戏楼前隐约的欢笑,竹筏边白鸭的悠然。左下角两方姓名章“谢”与“跃荣之印”,则确认了艺术家“在场”的观察,这不是抽离的风景写生,而是浸入式的乡土记录。

四、时空变迁中的永恒

  4.1 四种时间性的交织

  画作中交织着四种时间维度:地质时间体现在远山的沉默与河水的长流;生物时间体现在大黄桷树二百余年的生长年轮;历史时间体现在禹王宫的建筑形制与先滩八景的文化记忆;当下时间体现在游客的服饰、现代遮阳篷、滨河路的整洁路面。谢跃荣没有将不同时间性对立,而是让其和谐共存:金钗石斛(当代产业)生长在古树(历史见证)上,游客(当下生活)漫步在雕刻八景(历史记忆)的栏杆旁。这种处理方式暗示了一种健康的时间观:历史不是压在当下的重负,而是滋养当下的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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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2 乡村振兴的美学表述

  这幅画作的生产语境:它是滨河路建成后的艺术记录,而滨河路是“国家补助资金加上镇政府自筹资金建成”的公共产品。画中悠闲的人群、整洁的环境、丰富的业态(乌篷船、竹筏体验),实际上是对乡村振兴成果的美学呈现。但谢跃荣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没有进行直白的政策图解,而是将这些时代信息转化为可感的日常生活场景:垂钓者的专注、骑行者的惬意、戏楼前响起的歌声……发展成果被表现为“人的美好生活状态”,这正是艺术相对于政策文本的独特价值。

  4.3 “家”的空间诗学

  整幅画作本质上是在描绘“家园”的理想图景。从大黄桷树提供的荫庇(自然之家),到禹王宫承载的信仰(精神之家),再到民居窗户透出的灯光(生活之家),最后到滨河路促成的交往(社区之家),谢跃荣构建了一个完整的“家园系统”。对联中“枕”与“披”这两个与身体相关的动词,暗示了人与地方的关系不是外在的观看,而是肌肤相亲般的栖居。画面中所有人物都处于行走、骑行、划船等轻度运动状态,没有僵硬的摆拍感,这种“在路上”的居家感,正是当代中国乡村重建的核心——要让乡村不仅可回望,更可停留、可生活、可创造。

五、艺术史脉络中的位置

  5.1 对“地方画派”传统的延续与突破

  谢跃荣的创作延续了四川地区深厚的地方绘画传统,让人想起陈子庄笔下的川南小镇、李焕民表现的藏族生活。但他没有停留在风情描绘的层面,而是注入了明确的当代意识:画中的自行车、彩色遮阳篷、游客服饰等细节,坦然呈现了现代化的痕迹。这种不回避变迁、甚至主动记录变迁的态度,使得他的作品不同于一味怀旧的“乡土绘画”,而是可以称之为“新地方主义”,既深情回望地方文化根脉,又坦然面对当下生活现场。

  5.2 水墨语言的当代转化

  在技法上,谢跃荣展现了扎实的传统功底:树木的皴法、水面的渲染、建筑的界画,都可见对宋元以来文人画与界画传统的研习。但他并没有被传统束缚,在色彩运用、人物造型、透视处理上都进行了适度创新。特别是对光影的处理,虽然整体是平光效果,但在水面反光、树影婆娑处,吸收了西画的光影观察。这种“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语言探索,使作品既具有东方韵味,又符合当代人的视觉习惯。

  5.3 作为“社会参与艺术”的案例

  这幅作品可以被视为“社会参与艺术”在中国乡土语境中的实践。艺术家不是孤立的创作者,而是与地方文化精英(肖大齐撰联)、地方产业发展(金钗石斛)、地方公共建设(滨河路)、地方历史记忆(先滩八景)深度互动。画作完成后,本身又成为地方文化的视觉档案,可能被印刷、展示、传播,参与到地方认同的建构中。这种艺术与社会的良性互动,为当代水墨创作开辟了新的可能性——艺术不仅可以表现美,还可以参与社区营造、文化传承、地方认同的构建。

六、静观中的时代回响

  谢跃荣的《合江先滩》最终让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处川南小镇的风景,也不仅是一幅诗画合璧的作品,而是一种“栖居的诗学”的视觉实践。在快速城镇化的时代浪潮中,这幅画以沉静的笔触告诉我们:真正的故乡,不是地理学上的坐标,而是大黄桷树年轮里封存的故事,是禹王宫戏楼上飘过的唱腔,是小漕河水中倒映的云霞,是青石板栏杆上触摸得到的先人记忆,更是此刻骑行而过的少女那抹橙色的裙摆。

  画家通过“静观”获得的,是一种辩证的智慧:变迁中有永恒,发展中可守成,现代性不必然摧毁地方性。那株二百余年的黄桷树,既见证了“茶筏古镇”的马帮往事,也见证着今日游客的笑语;既承载着金钗石斛这味当代中药材,也承载着“古榕撑碧落”的亘古诗情。时间在这里不是线性的流逝,而是层叠的沉积,每一个时代都在此留下痕迹,却没有完全覆盖前一个时代。

  当我们凝望这幅画,我们看到的其实是当代中国乡村命运的一个缩影:如何在现代化进程中保持文化根脉?如何将自然资源转化为民生福祉?如何让历史记忆活在当下生活?谢跃荣没有给出直接的答案,但他通过一幅画告诉我们:或许答案就在这种“静观”的姿态中,不疾不徐地观察,充满敬意地记录,满怀温情地呈现,让每一个地方在时代变迁中,依然能够“青石枕清流”般安然,“渔父披霞”般自得。

  这是先滩的故事,也是所有中国乡土的故事;是谢跃荣的画作,也是我们这个时代关于“家园”的集体乡愁与希望。在画笔与诗行之间,在历史与当代之间,在静观与回响之间,一幅画为我们保存了一个可能的世界:在那里,发展不意味着断裂,现代不意味着遗忘,而人依然可以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

作 者 简 介

  肖大齐,笔名骁伊卓玛,中国楹联学会理事,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李永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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